赵曙若有所思。确实,范仲淹“先忧后乐”的胸襟、韩琦扶立两朝的定力、富弼折冲樽俎的胆识,这些确非寻常吏能。
“然则,”他继续追问道,“器识无形,如何甄拔?”
“陛下此问实关国运。”欧阳修正色道,“器识不可考于试卷,须验于实事,观于久处。故荐举之途,重于科举。”
“科举取文才,荐举观器识。大臣朝夕相处,可观其处事之方、接物之度、临变之色。此非一日可见,乃岁月之功。”
他语气恳切,“陛下,嘉祐二年,臣知贡举,得苏子瞻、子由兄弟,曾子固(曾巩),程伯淳(程颢),张子厚(张载)……彼等今日或未大用,然器识已显。然此非制度之常,乃天幸偶然。国家取士,岂能期于天幸?”
赵曙心中一震。苏轼、苏辙、曾巩这些人,能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,世所公认,确是欧阳修从万千试卷中慧眼所识。
“永叔之意,是当重开荐举,疏通馆路?”
“正是。然非泛泛而举。臣请陛下诏两府大臣,尤其是资政阁六位资政,各举器识卓异、可试馆职者五人。不限出身,不避亲故,唯才是举。”
“届时,陛下亲御崇政殿,召对问策,观其器识。如此,则塞者通,淤者流,贤才如活水,自可源源而来。”
“好,便依卿言。朕即可下诏,谕宰臣、参知政事等,举才行士可试馆职者各五人。朕将亲试于庭。其以器识为先,才学次之,吏能又次之。执政亲戚、世家子弟,皆勿回避。”
说完,他望向欧阳修:“此诏一下,永叔当首举贤才。”
欧阳修肃然应诺:“臣虽老迈,不敢藏贤。”
“然朕尚有一虑。”赵曙目光深远,“贤才入馆阁,如良木入林。然不历风雨,不见其坚;不经霜雪,不显其节。入馆之后,当如何养其器识?”
此问更进一层。欧阳修心中赞赏,表面平静,沉吟片刻,方道:
“陛下此问,方是关键。臣愚见,当有三法。”
“其一,使之观政。令馆阁之士,轮值中书、枢密、三司、开封府。观庙堂决事之机,知天下运转之实。闭门读书,终是腐儒。”
“其二,使之历事。择其英锐,出使辽夏,宣抚州县。见边关之急,知民生之艰。不见黄河,不知天地之阔;不涉瀚海,不知行路之难。”
“其三,使之论政。月一召对,令就朝政得失、边防利害,各抒己见。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。在廷争辩,可见肝胆;独对密陈,可观器局。”
三法既出,如三层阶梯,自观摩而实践,自实践出真能,构成完整养才之道。
赵曙听罢,默然良久。“三法皆善。”
“然,中书愿与观政否?枢密愿与闻兵否?诸司愿分其权否?此非一诏可定,实乃朝局之争。”
欧阳修也沉默了。他也深知此中艰难。馆阁清贵,一旦观政诸司,无异以虚衔涉实权,必引起强烈防备和不安。
赵曙却笑了,笑容中满是洞明与决断:
“不行险,不得通;不破壁,不见路。不妨先历事、论政,至于观政,则慢慢来过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欧阳修再次躬身。
“永叔,朕今日深有所感,治国如医病,见症用药,其效在表;疏通气血,其功在里。今日之议,非仅为选几人入馆阁,实为疏通人才之大道。”
他对着欧阳修,行了一礼:“朕,谢永叔今日之言。”
欧阳修慌忙避席,躬身道:“陛下折煞老臣!此臣分内之事。”
这位历经庆历风云、嘉祐文治、濮议波澜的三朝老臣,此刻竟如释重负。
赵曙心中赞叹,这位老臣心中所想,乃是为国家铺就下一代的宰执大臣。
毕竟宰相韩琦已59岁了,欧阳修60了,富弼63了,文彦博也60了。
尤其是他自己,现在已经深受病痛困扰,如目疾、糖尿病带来的并发症等。
“永叔,”赵曙忽然问道,“卿一生所见,器识最宏者,何人?”
欧阳修一怔,随即微微一笑:“陛下此问,臣本当避而不答。然既蒙垂询,臣斗胆直言。范文正公器识如海,富郑公胆略如山。至于当世……”
“器识须事上见,非口中言。待路通时,自当显现。”
赵曙会意,不再多问。
欧阳修告退时,赵曙亲送至殿门。行至玉阶,欧阳修忽驻足回身,躬身道:
“陛下,老臣衰朽,于此生能见贤路复通,愿已足矣。愿陛下……持此志,坚此心。则天下士子,幸甚;大宋国运,幸甚!”
言毕,紫袍身影在秋阳中渐行渐远,终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。
赵曙回到案前,重阅那份谏院奏疏,于末尾朱笔批道:
“朕览疏惕然。贤路壅塞,实为国病。诏开荐举,亲试馆职。器识为本,才学为末。自今以往,当使野无遗贤,朝多俊乂。”
批毕,他掷笔于案,望向殿外浩荡秋空。
科举取士,是选千里良驹。
馆阁储才,是育宰辅之器。
而开封府,那方被无数人坐过却坐不稳、坐不久的位子,才是真正试炼出持鼎之材的熔炉。
三条路,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。
而他要做的,是让这三条路都畅通无阻,让良驹不被困于厩,让美器不蒙尘于库,让那些真正能肩扛鼎镬之人,
不被那无形的枷锁、“流水知府”的宿命,束缚了手脚。
可以进行下一步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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