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,许希刚为赵曙施完针,官家身体的好转程度令他感到满意。
刘惟简悄步近前,轻声禀报道:“陛下,欧阳参政在殿外求见,说是有要事需单独面奏。”
欧阳修独自请见?这可是极其少有之事,平日他与韩琦、曾公亮两位宰相同进同退,极少单独陈事。今日既然破例而来,所奏必非寻常。
“东暖阁,快宣。”
不多时,欧阳修入殿。赵曙抬眼看去,只见他今日身着紫色常服,腰束金带,头戴进贤冠,竟是全副执政的仪容。
“老臣拜见陛下。”
“赐座,上茶。”赵曙面带笑容。内侍搬来紫檀绣墩,又奉上茶盏。
欧阳修谢恩入座,他双手接过茶盏,以盖轻拨茶沫,浅饮一口,方将茶盏放下。动作从容不迫,自有一种历经两朝、久处枢要的沉静气度。
“永叔今日独来,”赵曙语带亲近,“可是为谏院所上‘秋潦示警’一疏?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欧阳修微微欠身,“然臣今日所欲言者,非仅此疏。乃是借疏中‘不进贤’三字,论我朝百年取士用人之大弊,以及……储相养才之根本。”
赵曙听出了欧阳修话中的分量,今日谈的乃是储相养才,非一般之事。
欧阳修这辈子,有一个鲜明特点,就是提携年轻人不遗余力,对苏轼苏辙两兄弟是这样,对王安石也是这样,而且有时夸起人也是很夸张。
比如,他比王安石大15岁,提携时曾评价王安石“翰林风月三千首,吏部文章两百年”,曾先后两次向朝廷力荐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接下来,欧阳修说了一句令赵曙十分意外的话:“臣与韩相论议多年,在此事上意见并不一致。”
赵曙微微一怔。韩琦、欧阳修,两人同朝二十余年,是庆历以来的老搭档。他根本没想到欧阳修会这样说,更没想到他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。
“欧阳公与韩相有何不一致?”
欧阳修很平静道:“韩相公用人,看重钱谷刑名之才。这些年,他所选监司、省府官,都是强干之吏,强过先前。但陛下,这不是进贤。”
“那什么是进贤?”
欧阳修离座,向御座深施一礼:“陛下,容臣从头道来。”
“自古国朝兴衰,系于人才盛衰。而人才之进退,系于路之通塞。”
“我朝自真宗皇帝以来,取士用人之制,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自三馆、秘阁选两制,自两制擢两府。此乃祖宗为子孙所设……储相养望之路。”
赵曙微微点头。他自然知晓此制。昭文馆、史馆、集贤院并秘阁,合称“馆阁”,清贵无比,号为“储相之地”。
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掌内外制,称“两制”,是进身宰执的必经之阶。
“然此路,”欧阳修语气转沉,“将气血枯竭,经脉壅塞了。”
“永叔此言何意?”
“因入馆阁的三条路,皆已废弛。”欧阳修伸出三根手指,如老吏断狱,条分缕析:
“第一条路,进士高科之途已废。旧制,进士甲科,多试馆职。景德、祥符年间,第一甲皆授大理评事、签书两使判官,即可召试。”
“如今?状元及第,必历两任、积十年,方得与试。其余高第,更不必说。这条路,已经堵了。”
赵曙眉头一皱:“何时所堵?”
“非一时所堵,乃是积渐而成。”欧阳修苦笑,
“今日减一等,明日缩一阶,岁月浸淫,高墙自起。无人有意堵塞贤路,而贤路自塞。譬如漕渠,无人决堤,而泥沙自淤,终至不通。”
“第二条路,大臣荐举之途已废。”他继续道,“旧制,大臣荐可任馆职者,即时召试。如今则登记簿册,待缺补员。然馆阁员额有定,而待补者无穷。簿上有名,而门下无期。这条路,已绝。”
“第三条路,差遣例除之途最劣。”欧阳修摇头,眼中含有痛色,“此所谓‘年劳之法’。熬资历、计考课,但所得皆是年力衰惫、志气消磨之人。”
“新置八员编校,选自选人,须七年乃得迁校理。陛下,七年足以消磨英气,足以固化石心。以此法求贤,譬如求千里马于厩中老骥,岂可得乎?”
赵曙默然良久,方道:“如此说来,我朝馆阁之路,十塞其九?”
“九塞余一,而此一亦将不存。”欧阳修微微前倾,神色肃然。
“故谏院疏云‘不进贤’,非指陛下不欲进,实指无路可进。此非陛下之过,乃百年制度痼疾,至于今日,病入膏肓了。”
说话至此,已是极为尖锐。然而欧阳修神色坦然,目光澄澈,显是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。
赵曙起身,踱至殿窗前。窗外秋阳正烈,照得满庭银黄一片,灿然夺目。
“永叔,”他转身,目光灼灼,满眼期待,“既知病根,可有药方?”
欧阳修不答反问:“陛下可知,馆阁取士,当以何为本?”
“朕愿闻高见。”
“当以器识为本,才学为末,吏能为下。”欧阳修声音严肃,显然已多次斟酌。
“器识?”赵曙有些不解其意。
“器者,度量也。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识者,智略也。见微知著,通权达变。”欧阳修肃然道,
“馆阁所储,非刀笔之吏,乃宰辅之才。宰辅所恃,非核簿之能,乃知人之明、决事之断、临危之定。”
“此等器识,岂是钱谷刑名所能养成?又岂是月书季考所能甄别?”
他见官家仍有些疑惑,举例道:“范文正公(范仲淹)一生,未尝亲理漕运,未尝详核狱讼。然其能定庆历新政,能筑大顺城,能于朝堂鼎沸之际,持正不阿。此非吏能,乃器识也。韩稚圭(韩琦)、富彦国(富弼),亦然。”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