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,崇文院偏殿。
同判司天监事苏颂推开那扇木门时,卫朴已不知端坐窗边多久。
“卫先生,”苏颂走近,“治平四年新历已校勘完备,装帧已成。辰时三刻需进宫面圣呈递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卫朴没有动,那双盲眼仍“望”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。
过了片刻他才开口,却问了一个意外问题:
“子容,有一事我想先请教。”
“本朝百余年来,太白昼见之象,载于《实录》、附有‘是岁事’者,共有几次?”
苏颂闻言,心头莫名一紧。他可太知道了。
判司天监这些时日,他已将本朝一百零九年的《天象实录》翻了两遍。
“自太祖建隆元年至今,共七次。”
苏颂虽还有些不解,不知这位官家极其看重之人欲意何为,但还是认真回答。
“七次。”卫朴重复这个数字,扭头朝向他的方向,又问道:
“那子容可知,这七次太白昼见之后,都发生了什么?”
苏颂一怔。他当然知道。七次太白经天,史官都在实录后附上了“是岁事”:
太平兴国七年三月,太白昼见。七月,秦王廷美谋逆事泄,贬房州。
咸平二年五月,太白昼见。秋,契丹入寇,战于瀛州。
天圣六年四月,太白昼见。冬,玉清昭应宫大火,焚三千六百楹。
景祐四年八月,太白昼见。是岁,忻、代、并三州地震,压死三万二千人。
庆历六年九月,太白昼见。次年,贝州王则兵变。
每一次,都是血,都是火,都是朝堂震动,都是边关烽烟。
“先生……难道明年......”苏颂这下反应过来,感到自己有点紧张。
卫朴朝向他。那双盲眼在晨光里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子容,明年,太白昼见。五次!”卫朴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二月一次,闰三月一次,五月一次,七月一次,八月一次。”
一年之内,五次太白昼见?!
“先生,”他努力定了定神,“这些……当真?”
卫朴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竹杖,起身。
“该进宫了。”
预感成真,苏颂只觉一股强烈寒意从脚底窜起。
......
炭火烧得正暖。赵曙靠在圈椅上,正在看札子,听见通传,放下札子:“宣。”
苏颂捧着黄绫包裹的新历入殿,二人行礼后,苏颂恭敬呈上历书:
“臣苏颂,进呈治平四年新历。司天监已测算完毕,冬至晷影三验皆合,无误。”
赵曙接过,问道:“按制,腊月当颁行?”
“是。若陛下御览无谬,便可刊印颁告天下。”
“并对夏、高丽、交趾、大理诸国,照例颁赐。此乃正朔所在,不可轻废。”
赵曙翻开历书,一页页翻过节气、朔望、闰月安置……
然后他合上册子,期待地看向卫朴:
“卫先生,新历进展如何?”
卫朴语气淡定,“臣已推得新历核心算法。旧历之误,在强行以‘元’、‘纪’、‘章’之人事框架套天行。若弃此桎梏,纯以实测推步,则误差可缩至五年不差一刻。”
五年不差一刻。这意味着日食月食可提前数年精准预测,节气可精确到刻,这对农事、祭祀、乃至边关烽燧传讯,皆是重大变革。
“那还需多久?”
“核心算法已定。然校验需时日。臣估算,一年半可成初稿,再经两年实测,方可颁行。陛下,天行有常,急不得。”
“好,那朕就等着!”赵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见两人神色凝重,又开口道:
“不过两位今日既来,可还有别事?”
“陛下,臣推演天行时,见明年星象……颇为异常。”
“哦?颇为异常?”赵曙坐直了些,“卿细细说说。”
“陛下,还请屏退左右。”
赵曙有点愕然,不过还是挥了挥手,福宁殿内侍只剩苏利涉。
卫朴声音似有某种名穿透力,直接说道:“臣近日刚刚推算完毕。明年星象,有五次太白昼见!”
太白昼见,即金星白日出于中天,乃是司天监最忌惮的星象之一。
“五次?”他依稀记得治平四年天象很怪,但具体是什么记得不清楚。
卫朴那双盲眼“望”向御座的方向:
“二月丁酉,太白昼见,经天而过,自东南贯西北。”
“闰三月癸未,太白再见,出东方。”
“五月辛巳,太白三见,犯轩辕。”
苏颂下意识看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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