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皇帝仍然端坐不动,看似平静,但他分明看见,皇帝握在扶手上的手在悄悄用力。
“同日,”卫朴声音继续响起,“甲申,月入太微,犯左执法。”
“七月癸卯,太白四见。”
“八月丁未,太白五见。”
卫朴说完,那双盲眼“看”向御座方向。
赵曙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从卫朴没有焦距的眼眸,移到苏颂惨白的脸上。
“太白昼见五次。”赵曙声音平静得异常,“苏卿,本朝可有先例?”
苏颂深吸好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
“陛下,太白昼见,本朝百余年来确有记载,多主边警朝异。”
“只是,一年之内,迭见五次……臣遍览《实录》,自太祖以降,从未有如此密集之象!”
“臣敢断言,莫说本朝,便是上溯汉唐,载籍昭昭,四百年间亦无此骇人记录。”
“此乃……亘古未闻之天变!”
“未有先例?亘古未闻?”赵曙慢慢咀嚼着这八个字。他也感到棘手!
“卫先生,”他转向卫朴。“此象何解?”
殿中只闻炭火噼啪,铜漏滴答。良久后卫朴终于开口:
“陛下,天行有度数,星辰有轨躔。太白昼见,不过是金星行至近日,其光夺目,白昼可见。月犯执法,不过是月行经井宿。”
“然而,自古天官观星,所求非星辰行度,乃是人心映照。臣推演天象多年,见五星聚散、日月交食、彗孛流陨,皆有其常。”
“独明年之象,实乃罕见!”
“卫卿但说无妨!”
卫朴抬起手,在空中虚划。
“太白,金之精,主兵革、主杀伐、主大臣。一次昼见,已是边警。二次,朝堂恐有诛戮。三次,”
“据《汉书》载,初元元年至三年,太白三度昼见。是时,宦官石显用事,前将军萧望之被迫自杀,御史大夫郑弘下狱死,京房被弃市……公卿诛戮过半。”
“四次呢?”赵曙又问道。
“天凤年间,太白四见。是岁,王莽改制,天下大乱,赤眉、绿林并起,长安城破,未央宫焚,王氏宗族无遗类。”
“五次?”
“史无前例!”卫朴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。
“天穹从未如此示警。这并非寻常灾异,这是天阙开裂,示警人间。”
“天阙开裂,示警人间?”赵曙喃喃自语,手指在圈椅上轻轻敲打,
“那卫先生以为,这天警示的,是什么?”
卫朴深深一揖:
“陛下,臣能推天行,不能推人心。天象是镜,照见的是人间百态。但镜中是何景象,”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,
“陛下当去问自己,当去问朝堂,当去问这天下的黎民百姓。”
“苏卿,若这些天象,真如卫先生所推,接连现世。朝野会如何?百姓会如何?辽国、西夏,又会如何?”赵曙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陛下……台谏必上疏言灾异,请修德,请罢新政,请黜宰执。民间必有讹言,或言天命已改,或言圣人当出。辽国细作必散播流言,西夏必陈兵边境,窥我虚实。而朝中......”
“必有宵小借天象攻讦异己,必有朋党借灾异谋权夺利。届时,天变示警,人言汹汹,内外交迫……臣、臣不敢想。”
“不敢想。”赵曙重复,看向两人,“卫先生,你这个推算,还有谁看过?”
“除臣与苏监正,无人。”
“好。苏卿,卫卿,今日殿中所言,出你我之口,入朕之耳!”赵曙目光如冰。
苏颂、卫朴深深一拜:“臣以性命担保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曙挥挥手,“新历照常颁行。至于这些天象……朕自有计较。”
......
二人退出殿外时,冬日太阳苍白地挂在空中,没有一丝暖意。
苏颂走在宫廊上,脚步还有些发虚。
身旁的盲眼神算,神色如常,仿佛刚才在殿中说的,不过是明日晴雨。
“先生,”苏颂终于忍不住,“那些天象……当真避无可避?”
卫朴盲眼面容在冬阳下显得格外苍凉:
“天行有常,不因人信而存,不因人惧而改。该来的,总是要来的。”
“子容,你掌司天监,当知一事:
天象是凶是吉,不在星辰,在人间如何应对。五次太白昼见,可照出妖氛,也可照出肝胆。是祸是福,因人而异,还未可知。”
说罢,他拄着竹杖,一步步朝崇文院走去。
苏颂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许久未动。
殿内,赵曙提起笔,缓缓写下两行字:
“天欲裂,示我以隙。”
“天象已现,人事当为!”
他仿佛已看见,那轮白昼现身的金星,将如利剑般悬在汴京上空。
而他需要在这把剑落下之前,握住剑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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