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前排,几个士子低声议论:“满城瓦子都在说这段,是不是有人放风?”
“若真如此,文章风气真要变了。那些骈四俪六的,怕要吃亏。”
台上说到“那孩童举起石头,对准水瓮,”,醒木再拍,满堂喝彩。
说书先生趁势道:“列位看官,司马公七岁便有这般急智,遇事不慌,直指要害。”
“若他主考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“那些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的文章,就像这水瓮,一砸就破!”
台下哄笑。有老茶客高声问:“先生,那该如何备考?”
说书先生捻须一笑:“小老儿不敢妄言。只听说国子监的先生都在说:文章贵实,不贵华;论事贵明,不贵繁。”
……
未时,甜水巷李常宅。
“鲁直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李常推门进来,见他手中书卷,笑道,“还在读杜诗?这几日满城都在读司马光。”
“杜诗沉郁顿挫,司马文质朴刚健,骨子里是一路的。”黄庭坚起身整衣,“今日都有谁?”
“曾肇、邹极、何正臣、王雱,还有几位江西同乡。”
李常若有所思,“今科十大热门里,咱们江西一省竟占六席。方才路上听茶肆议论,说‘江西子厉害得紧,怕要包揽三甲’。”
黄庭坚摇头:“这是捧杀。科举大事,岂是籍贯能定。”
二人来到后院雅间。茶已沏好,人已到齐。
寒暄方毕,邹极便笑道:“方才听闻一桩趣谈。说书先生将今科喻作‘嘉祐二年再临’,列位可知为何?”
曾肇接口:“可是因嘉祐二年欧阳公主考,取中者,皆是文章变革之人?而今年,江西士子群聚,颇有当年气象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一位宜黄士子兴奋道,“小弟今早在书肆听闻,有老儒翻检登科录,说自仁宗朝以来,江西每科进士少则十余人,多则三十余。庆历二年那科,前五名江西独占其三!今科怕是又要如此。”
何正臣神色淡然:“人多未必是福。众目睽睽,反是压力。”
“正臣兄所言极是。”王雱放下手中一叠州县文书抄本,
“我离乡前,家父曾言:江西文风鼎盛,固是可喜,然士子相聚,易生比较之心、门户之见。需谨记,文章是写给天下人看的,非只给江西人看。”
这话说得重,席间一静。李常含笑打圆场:
“元泽这是老成之言。不过话说回来,江西文风自欧阳公倡古文、令尊行新学以来,确开一代风气。今科诸位笔下都有股敢言事、能论实的劲头。这正是司马公主考所重。”
曾肇点头:“舅父说得是。譬如正臣兄当年以神童受知先帝,如今文章更见沉实;元泽兄承家学而能出新意,解试那篇《漕运利弊疏》便是明证;”
“至于鲁直,”他看向黄庭坚,“诗开新境,人皆言‘山谷体’将成一家。这等各擅胜场,才是江西文脉可贵处。”
邹极抚掌笑道:“子开兄这一说,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:去岁苏子瞻过洪州,曾言:‘顷年科举,士人宗尚江西。然江西之文,可贵不在趋同,在能各极其致。’此言可谓的评。”
黄庭坚点头道:“苏子瞻这话,是懂文章的。文如人面,各有不同。今科若江西士子果有多人中第,所盼非‘江西’二字虚名,而是诸位能以各自笔墨,写出不一样的江山、不一样的民生。如此,方不负‘文风鼎盛’四字。”
何正臣忽道:“其实市井议论,倒让我想起司马公《谏院题名记》中‘专利国家,而不为身谋’。籍贯何处、文章何体,皆是末节。若心中所念在此,便是江西、蜀中、闽浙,又有何分别?”
这话如石投静水。李常举杯:“正臣此言,可作今科我江西士子共勉。来,以茶代酒。”
……
福宁殿,赵曙放下石全彬呈上的密报,嘴角翘起弧度:“满城都在猜朕要派谁主考?”
石全彬躬身:“是。茶楼酒肆、瓦子书铺,处处都在议论。司马中丞的旧事被说了个遍,文集卖断了货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市井已开出盘口,押今科状元人选。许安世赔率最低,一赔二;黄庭坚一赔三;王雱一赔四……”
赵曙淡淡一笑:“连博戏都凑上了,倒也热闹。”
“就是不知,这一万六千举子里,今科又能选出多少贤才?”
石全彬不知如何回答,索性闭嘴。
“司马光若主考,倒真是面镜子。照得出谁有真才实学,也照得出谁只会鹦鹉学舌。”
贡院锁院,真的要来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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