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晨光爬上开封城樊楼的飞檐时,二楼临窗的桌边已围了两层人。
一份手抄名录在七八只手中争抢,纸页“刺啦”一声,被扯开一道口子。
“都静一静!听我的,今科十大状元热门,都在这儿了!”
周姓江西士子一把抢回名录。
“头一个,许安世!太学内舍生,他的《漕运新策》你们读过没有?连司马中丞都亲口赞‘有骨’!主考若是司马公,这等文章最对脾胃!”
“骨力?周兄未免偏颇!”对面一个江南口音士子霍然起身,
“文章有骨,还需有气!黄庭坚黄鲁直,‘万里秋声劲,披襟对山河’。听听这气象!殿试策论固然重实务,然诗赋一场,以此等气象夺魁,犹反掌耳!”
“诗赋?”旁桌一个北方士子嗤笑出声,声如洪钟,“诸位是读书读昏了头?自嘉祐二年欧阳公主考后,诗赋早非决科关键!”
“策论,策论!王雱王元泽,临川先生公子,解试所作《河北强兵策》,于兵事之弊了如指掌,数据翔实,方略具体,这才是状元之才!”
他声音太大,引得几位老举人侧目。其中一位清癯老者捻须慢声道:
“后生可畏,然口气也大。岂不闻‘君子不器’?王元泽才学固佳,然锋芒过露,非状元雍容之度。老夫倒以为,欧阳参政公子欧阳棐,家学渊源,文章醇厚,有父风而能自出机杼,方是宰辅之器。”
“欧阳棐?”一名举子立刻反驳,“老先生,此非嘉祐二年!今科若司马公主考,最恶的便是倚仗门荫、文章圆熟而无创见之辈!”
“要我说,真神童在此,何正臣!八岁蒙先帝赐诗‘正臣俊异,他日必为名臣’,神童之名响彻南北十余年。如今文章,早褪尽稚气,沉实厚重。此等人物若不中,天理何在?”
“神童?”一位江南士子立刻冷笑,“本朝开科百余载,神童出身而中状元者,可有半个?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。科场比的是一时发挥,不是幼年虚名!”
窗外,货郎悠长的叫卖声恰在此时穿透喧嚣:“新到的湖笔徽墨——金榜题名笔,蟾宫折桂枝嘞——”
“尔等皆忘了一人!”一个川蜀士子忽开口,“抚州曾肇,曾子固之弟。其文深得家兄‘古雅平正’之髓,而论事之切,犹有过之!”
“曾肇文章虽佳,然过于朴拙,恐失之晦涩!”
“晦涩?总好过某些人堆砌辞藻,空洞无物!”
“你指谁?”
“谁应便指谁!”
眼看要吵出真火,那清癯老举人重咳一声,起身道:“列位,列位!争有何益?文章高低,不在你我唇舌,而在主考眼力,在陛下圣裁。”
“更何况,市井榜单,终是戏言。老朽在汴京观科五十载,见过太多热门折戟,太多黑马突出。最终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。”
这话像盆冷水,让激动的气氛稍缓。
那江西周兄有些不甘地收起名录,低声嘟囔:“总之……今科江西士子,厉害得紧。许、黄、何、王、曾……十大热门占其六,三甲总要占上一席吧?”
……
御街西街,“刘家书肆”刚卸下门板,十几位士子已涌了进去。
“有司马学士的文集么?”
“昨日刚到第三批,在后架!”
伙计话音未落,人群已涌向书堆。
顷刻之间,三十套《司马学士文集》售罄。
没买到的士子急得围在柜前:“掌柜,可能加急再印?”
“印,印!已着人去雕版坊了!”掌柜擦着汗,心头暗喜:这科若真是司马光主考,这书能卖到明年春闱。
隔壁“崇文堂”二楼,专设的“策论研习间”早坐满了人。
墙上贴着历年状元文章节选,正中新裱的《黄河漕运图》墨迹犹新。
“若考河工,必论木岸狭河之利弊。”河北口音士子指点地图,“然新法初行,褒贬不一。文章当如何立论?”
“当以实据为基。”答话的是个清瘦青年。他指着图上标注:“去岁漕粮损耗减两成,这是实绩。然役夫征发之弊犹在,这是实病。策论贵在实字,此正司马学士文章精髓。”
……
巳时三刻,大相国寺东街“赵氏瓦子”。
醒木“啪”地一拍,满场寂静。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:“今日不说三国,单说本朝一桩旧事。话说陕州夏县,有一七岁孩童,名唤司马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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