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丁酉,巳时初刻,大兴殿。
今日并非大朝,然因天有异象,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被急召入宫。
此刻,数百朱紫公卿垂手肃立,鸦雀无声,唯有更漏滴答,一下又一下,让人心头发慌。
殿中众臣的目光,总忍不住飘向那紧闭殿门和高阔窗棂之外。
东南方的天际,惨白日头旁边,一颗本应只属于黑夜的太白金星,正清晰地悬挂在那里,闪烁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,像苍天睁开的一只银眸,漠然俯视着人间。
御座之上,官家赵曙面色凝重,目光缓缓扫过殿下,看向同判司天监事苏颂。
“苏卿,朕方才于福宁殿外,亲见东南有太白昼现。此星何属?主何征兆?”
苏颂赶紧出列:“回禀陛下。臣等已详加观测验算,今日巳时初刻见于东南方者,确为太白金星。其行轨躔,正过井宿、舆鬼之间……”
“依《灵宪》、《乙巳占》所载,太白,金之精也,主兵革,主肃杀,亦主大臣、司法、仓廪、沟渎之事。”
“其于白昼经天,光色清冷惨白,此乃刑杀过重,或川渎壅塞,怨气郁结,上干于天之象!其分野,正应秦、雍、梁、益及三河、淮泗之地!”
“川渎壅塞?怨气郁结?三河淮泗?”赵曙眉峰蹙起,声音渐高:
“今岁正月,大风霾起,昏天黑地,朕只道是天灾偶降……如今,正月风霾方过,二月太白昼见又至,天象接踵,示警如斯!”
“莫非这淤塞不通的,不止是汴水河道?这郁结冲天的怨气,竟已炽盛到如此地步,以致先以风霾蔽日,再以金星示剑?”
“陛下!”宰相韩琦适时出列,声音沉痛恳切,“天垂象,见吉凶。今日之变,实非寻常。苏监正所言‘川渎壅塞,怨气郁结’,绝非虚言。”
“臣斗胆进言,此番天变,恐非独因汴河一隅。去岁至今,淮南、两浙路奏报水旱不均,圩田水利之讼屡见不鲜。或有豪强专其利,而小民失其所,下情壅塞不得上通,阴郁之气积聚于江河淮泗之间。”
“此气上冲,或为风霾,或感星象。今太白昼见,主兵革肃杀,正是上天以此刑杀之星,示警我朝:于这壅塞郁结之处,当用肃杀果断之政,以清源流,以通血脉,以应天道!”
韩琦这番话,将“太白昼见”的“刑杀”之象,巧妙地从单纯的战争预警,转向了对内部积弊进行“肃杀”,整肃意味极重!
殿中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。
“陛下!”都水监丞李义紧接着出列,面庞涨红,声音激动。
“韩相所言,字字在理!臣协理都水监事,于汴河之弊,痛心疾首久矣!自汴口至京师,河道两岸豪势之家私设水碾、水磨,不知凡几?壅水为堰,侵占河滩,致使漕船动辄搁浅,去岁因河道不畅,漕粮延误抵京者竟有三成之多!”
“去岁二月清淤,于汴口上游掘出前代镇水铁犀,周身刻‘水漫大梁’谶文!坊间皆传此乃地脉悲鸣,鬼神惊怒之兆!今太白昼见,岂非上天忍无可忍,悬剑于顶,警示我朝?当以雷霆之势,肃清河渎,畅通国脉?京师百万军民口粮之咽喉,已被这些蠹虫扼得太久了!”
“陛下!臣亦有本奏!”淮南转运司判官孙坦又紧接着出列,他刚从东南还京,脸带忧惧,
“汴河之弊如此,淮南尤烈!臣亲眼所见,豪强争利,各据一方,肆意筑圩,截断公家水脉。去岁夏汛,有豪强为保私田,悍然决开下游公圩,致使三乡尽没,流民数百!水利陂塘,十坏五六,天旱则赤地,雨骤则汪洋!”
“百姓有谣:‘圩田如网,百姓如鱼,豪强收网,上天可诛!’陛下,怨气郁结于东南财赋之地,星象分野正指淮泗,此非感应而何?”
随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,汴河与淮南惨状相互印证太白见昼天象,加之正月那场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霾,稍早时关于“白气贯紫微”的隐秘传言,让殿中风气悄然改变,已直指汴河和淮南。
忽然,大兴殿门口一阵骚动,一名内侍推门急入,躬身禀道:
“陛下,宣德门外有致仕老臣叩阙求见,称有惊天之言,必欲面陈天子!”
“何人叩阙?”赵曙有些好奇。
“是前枢密副使、观文殿学士王畴。”
赵曙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速引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两名内侍连搀带扶着一位白发萧然、形销骨立的老者,踉跄入殿。
老者身穿紫色致仕常服,手中紧攥一卷边缘暗红的白帛,另一手捂胸,面色如金纸。
正是前枢密副使王畴,原为潜邸旧臣,早已致仕,如今已病骨支离、弥留之际的模样!
“王卿?!”赵曙站起身。
“让……让开!”王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推开两名内侍,竟直接扑跪在御阶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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