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,清明节前,夜,福宁殿。
烛火摇曳,官家赵曙正细细看着几份密奏,勾当皇城司公事石全彬正垂首肃立。
两份皇城司所呈密奏,他看了许久,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:一份是《汴水津梁违碍事并涉关豪汇要》,一份是《淮南诸州圩田壅塞并豪强为恶实证汇要》。
过去半年,皇城司两支暗队遵照密令,深入探查帝国两处血脉:汴河沿岸、淮南圩田。
现在探查结果已回报。密奏之上,有账目,通往朝中大臣乃至宗室贵戚的钱币流向;有人命,浮尸汴河的账房,淮南圩田“械斗”中恰死绝的佃户全家;有图谱,私堰、私设水磨位置……以及被私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淮南水系。
赵曙将密奏轻轻拍在御案上,看向石全彬:“这两支队伍,没白养。”
石全彬躬身:“奴婢不敢居功。皆赖陛下运筹帷幄!”
赵曙摆了摆手:“朕都记在心里。汴河沿岸违建,已摸清了多少?”
“回陛下,四十六处。码头十七,水磨十二,榷场八,仓库九。背后涉宗室、外戚、内侍、朝中大臣者,三十一户。”
赵曙盯着他:“所列人名,可经得起查?”
“陛下,经得起。”石全彬斩钉截铁,“皇城司已握有对应铁证!”
赵曙点点头。这些淤积在大宋血脉里的毒,非得用刀剜,用火烧,用人头来祭,方能肃清。
石全彬见状,神色更加坚定道:“陛下,皇城司儿郎已枕戈待旦,只待其时,只待陛下旨意!”
只待其时……
赵曙望向窗外漆黑夜空。今夜星晦,但那片深邃之后,那颗名唤“太白”的星辰,正不可阻挡地运行至某处。
据卫朴、苏颂密奏:二月丁酉、闰三月癸未、五月辛巳、七月癸卯、八月丁未,今年五次,五次太白昼见。
第一次,就在数日后。
届时,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,皆会见到“太白经天,天象示警”,或将惶恐于“主君失德,兵灾将起”,在天威下战栗、猜疑、茫然无措。
但对赵曙而言,太白昼见,是他等待已久、利刃出击的号角。
他早已多次召见前判都水监、现权发遣开封府事杨佐,以及新任提举汴河堤岸司公事程师孟,屡问汴水治理、沿岸违建、木岸狭河等进展。
两位干臣不敢怠慢,目前已联名献上一份《汴水疏治并沿河津梁规制全图》绢本。
绢本勾勒出一条设有新型木闸与蓄水“水柜”的新汴河,沿途码头、堰埭、官仓、巡铺位置规制,乃至所需役工钱粮,标注清晰详尽。
这是一份融合后世治河经验、汴河全系管理与沿岸开发的蓝图,是杨佐、程师孟在皇帝不断垂询与提示下,殚精竭虑的成果。
……
但仅仅瞄准汴河还不够,还不足以对冲太白见昼的冲击。
于是,柴米油盐酱醋茶,他又盯上了“米”。
占城稻传入已近六十年,渐成南方主粮。而他细细琢磨后,最终盯上种米的田,淮南圩田。
赵曙记得前世所读水利史:北方可淤灌,南方可圩田。明之京东徐贞明,清之下河靳辅,皆治水开田之典范。虽远隔数百年,道理一致。
且治平元年,淮南转运司曾上言:“沿江圩田年久失修,豪强侵占……请令州县劝谕民户修筑。”但终因缺乏中央强力推动,不了了之。
淮南水系丰沛,若以汴河清淤之土肥田,以疏浚之渠灌溉,以重整之圩田蓄泄,新增数万乃至数十万亩良田并非空想。
于是前枢密使富弼被起复,出任淮南诸州宣抚使,赐节钺,许便宜行事,代天子巡视淮南。
富弼亦不负所望,刚刚奏报的《淮南水患根治及圩田重整方略》,数据详实,利弊透彻,提出圩田重整、水系疏通、淤灌改造三法。
富弼在奏疏末尾恳切写道:“三管齐下,可使淮南从‘岁赖漕粮’变为‘岁输漕粮’……此法若行,虽初期投入浩大,然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唯恐触及地方豪强根本,非以极大决心与非常之力,不可推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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