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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记雷霆

初春二月,汴水之滨,晨雾未散。

一阵闷雷般的蹄声与轮响,由远及近,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岑寂。

安国水磨坊,盘踞在河道收束的湾口。十二盘水轮、成排仓廪、数十匠棚,借数道私堰之力,在晨光里显露出巨大的轮廓。

汴水在此被强行束起、抬升,推动石碾昼夜不休。日复一日的轰鸣中,滚滚利源,尽数淌入安国侯府的库藏。

水磨坊内,临河那座最轩敞的三层木楼里,一个年约二十五六、身着织锦袍服的年轻人,正由两个俏婢伺候着用早膳。

他是安国侯次子,高世则。侯府产业,多由这位“二衙内”打理。

“二爷,昨儿后晌,码头上刘管事又送来了这个月的份子。”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躬身递上一本账簿,脸上堆着谄笑。

“按您的吩咐,城里三家酒楼、五家脚店的‘水磨面’专供钱,都单独立了账。”

高世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账簿,“嗯。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?”

“您放心,三司仓部、开封府税曹......年节孝敬都加倍送去了。咱们这磨坊,‘水磨课’的账,保准天衣无缝。”

中年账房压低声音,“只是……二爷,听说朝廷三日前发了诏,要清理汴河私堰,咱们这儿……”

“杞人忧天!”高世则嗤笑一声,“清理汴河?喊了多少年了!哪次不是雷声大,雨点小?”

“咱们安国侯府,自太祖朝就是勋戚,这磨坊经营了快五十年,官家换了几茬,谁敢动真格?不过是官家做做样子,吓唬那些没根脚的土财主罢了。难不成,还真能拆到我家头上?”

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呷了一口:“就算真有人不开眼,来走个过场,打发些银钱便是。这汴河上下,哪个衙门、哪位军爷,没吃过我高家的酒?”

话音未落。

“砰!”

楼门被猛地撞开,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冲进来,脸色煞白如纸:

“二、二爷!不好了!官军!大队官军把磨坊围了!刀枪出鞘,瞧着……瞧着来者不善啊!”

高世则手一抖,茶盏里的水泼出来少许。他脸色阴沉,怒斥道:

“慌什么!许是巡河的厢军,或是开封府来打秋风。我亲自去看看,谁敢在我高家地头撒野!”

他整理了一下袍服,昂首挺胸,带着账房和几个健仆,大步走出木楼。

磨坊大门内,数十名护院已持械聚拢,脸上惊疑不定。

高世则走到门前,透过门缝向外望去,只一眼,心里便是一咯噔。

门外三十丈,军阵森然。玄甲骑兵控住两翼,步兵盾阵如墙,弩手隐于其后,弓弦半开,箭镞寒光点点。这绝非寻常巡防兵马,更非开封府衙役!

队伍核心,三骑并立。居中者,年约五旬,目光沉静,正是新任提举汴河堤岸司、主理“木岸狭河”工程的程师孟。

左侧,内侍服色、眼神锐利的是勾当皇城司、内侍押班石得一。右侧,是开封府一名资历深厚的通判。

“开门。”高世则深吸一口气,示意护院开门。他不能露怯。

大门缓缓打开。高世则带着人走到门外,强作镇定,对着程师孟等人拱了拱手,语气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、居高临下的慵慢:

“在下安国侯府高世则,不知几位大人清晨莅临,有失远迎。不知是哪位衙门上官?率这许多军士围我侯府产业,所为何事啊?”

程师孟端坐马上,闻言平静道:“本官,提举汴河堤岸司程师孟。奉旨,行‘清汴之役’,查勘河道梗阻,疏浚国脉。”

他目光扫过高世则身后那些持械护院,语气转冷:“此处水磨坊,涉嫌私设堰埭,壅塞漕渠,侵占官地,违制营建。本官依旨前来勘验处置。请高二公子,令坊内人等,即刻弃械,听候查验。”

“处置?”高世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程提举,您怕是弄错了吧?这安国水磨坊,乃是我高家祖产,经营数十年,向来奉公守法,每年该纳的‘水磨课’,分文不少。何来‘私设’、‘侵占’之说?”

他上前半步,带着一种“你懂的”暗示:“程提举新官上任,为国操劳,辛苦。不如进坊喝杯茶,慢慢说。这汴河上下,诸多事务,或许……还能有个商量?”

程师孟冷冷道:“高二公子,朝廷《清汴诏》三日前明发天下,命汴河沿岸所有私设堰埭、侵占河道之建筑,三日为期,自行拆除。安国水磨坊可曾遵行?”

高世则一滞,随即强辩道:“诏书自是看了。可我高家这磨坊,乃是合法营生,有契书为凭,程大人莫要听信小人谗言……”

“合法营生?”程师孟打断他,声音严厉,“沈员外郎!”

身旁一位汴河堤岸司属官,沈披,早已下马,手持文书与测量器械。闻声立刻上前,声音洪亮,刻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:

“下官在!经先前多次勘验,此磨坊上游私筑石堰三道,最长者延伸入河十五丈余!致使河道于此收窄近四成!水流减缓过半,回水紊乱,下游三里河床因泥沙淤积,已抬升一尺三寸!”

“此乃《河防令》明令严禁之‘私堰壅水’,危害漕运,证据确凿!”

他展开手中盖有都水监与工部大印的文书,朗声道:“此乃《汴河梗阻要害点勘验文书甲字七号》,明标此处为‘特等梗阻’!乃朝廷‘木岸狭河’保漕工程最后渠段之最大障碍!”

高世则脸色微变,他不懂具体水文,但那盖着朝廷大印的文书,显然分量极重。他身后一些识字的管事、护院,也开始骚动。

“石押班。”程师孟转向石得一。

石得一从身后吏员手中接过几卷账册档案,声音冷硬:“咱家奉旨协理稽查。查户部地籍、开封府鱼鳞图册比对,此处河道两岸官地,计七顷二十亩。然安国水磨坊实际构筑房舍、工棚、堰坝、道路,占地逾十顷!其中近三顷,无任何官契、民契、税契,实属侵占官河之地,历年未见缴租!”

他又翻开另一卷泛黄的税册,声音更冷:“另,据三司、开封府存档,此磨坊自康定元年(1040年)建成以来,二十七年,从未按‘水磨课’之制,向朝廷缴纳分文正税!”

“仅以零星‘助饷’、‘捐输’名目,象征性缴纳不到应课税额一成!所出精面,皆以‘侯府自用’为名,行市发卖,岁入巨万,尽入私囊!此乃化公产为私利,损国帑以肥己,偷逃国税,积年盘剥!”

侵占官地!积年逃税!化公为私!

三条大罪,条条砸在实处!围观人群闻言哗然,水磨坊内诸多匠户、力夫看向高世则的眼神,也充满了惊愕。

原来这日进斗金的侯府产业,竟是如此无法无天!

高世则脸上那点倨傲终于挂不住了,涨得通红,高声道:

“胡说!血口喷人!我高家世代忠良,岂容尔等污蔑!你们……你们这是假借清汴之名,行敲诈勒索之实!我要告御状!”

“告御状?”程师孟面无表情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高高举起,让众人看清那御用的材质与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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