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,淮南,寿州。
淮上春寒,料峭刺骨。浓雾如灰幔,笼罩着纵横的河汊与一望无际的圩田。
所谓圩田,便是沿江滨湖之地,筑堤围水而成的农田。堤防如城,沟渠如脉,圩内良田万顷,圩外波涛汹涌。
若水利通,便是鱼米之乡;若豪强霸占,私筑圩堰截断水道,则上游旱、下游涝,良田变泽国,百姓成流民。
淮南圩田,便是这样一把双刃剑。
寿州州衙辕门外,驻泊禁军披坚执锐,肃杀之气隔绝了市井喧嚷。
衙内二堂,已临时设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淮南诸州宣抚使富弼的行辕节堂。那柄代表天子权威、可专杀伐的旌节巍然矗立。
以胆色闻名的前枢密使富弼,一身紫色蟒袍,腰束玉带,肃立堂中。他手中紧握的,是一卷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送抵的圣旨。
圣旨上的字迹力透纸背:“许便宜行事,赐节以专”八字,赋予他临机决断、调动诸军的莫大权柄。
但他眼底沉积数月的火焰,并非仅仅因为这道旨意。还有另一道秘密口谕:
“富卿,汴河那边,朕已经拆了安国侯的磨坊、张尧佐的青莲池。淮南的事,朕交给你。朕要的不只是杀几个人。朕要你做的,既要解决积弊,也要为我大宋,再造几十万亩良田!”
富弼心中激荡,皇帝把淮南交给他,绝不只是清圩田、杀豪强那么简单。汴河拆的是勋贵的水磨码头,淮南要拆的则是豪强的私圩。
堂下,淮南西路转运使、寿州知州、驻泊禁军都钤辖,及皇城司勾当官,皆屏息凝神。
富弼身后悬挂着巨幅《淮南水系圩田勘验图》,那是他巡视半年、皇城司队伍全力协助的成果!
水系、官圩、私圩标注如星,十二处被朱砂浓重圈点,盱眙一处殷红刺眼。
“诸位,太白昼见,经天东南。司天监奏报,天象主‘川渎壅塞,民怨上达’。此异,正应我淮南!”
“本官奉旨巡按,遍历州县,查访数月,所闻所见,触目惊心!盱眙姚氏,便是首恶元凶!”
他拿起案上一卷厚厚文书:“经查!姚氏三代,倚仗恩荫,为非作歹,于淮水要津私筑圩堰二十七处,强占湖荡滩涂近五万亩!其圩专择水道咽喉,壅高上游水位以肥己田,致下游十三村、数千顷良田十年九涝!”
“去岁夏汛,姚氏为保私圩,竟决破下游公圩泄洪,致七村尽没,溺毙百姓四十七口!事后反诬受灾乡民‘盗决官圩’,拷掠致死三条人命!”
每一句罪状念出,堂下众官面色便灰白一分。禁军都钤辖拳骨捏得咯咯作响,虎目圆睁。
“如此滔天罪恶,人神共愤!”富弼将罪状重重拍在案上,“这太白昼见之异,便是皇天震怒,要伐此人间妖孽!陛下顺天应人,乾坤独断,明颁诏旨!今日,便是行动之日!”
而皇帝给他的旨意,更是清晰:“……淮南圩田之弊,壅塞淮泗,祸及黎元……着宣抚使富弼,持节总摄,严查厉办。首铲壅川祸民之豪强私圩,收其地,募其民……敢有顽抗,视同谋逆,准以便宜,调兵弹压……”
“都钤辖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着点你部精锐马步军八百,辅以本州厢兵一千,携破门槌、挠钩、锹镐等器械,随本官直趋盱眙姚氏万金圩区!另,分兵按图锁拿姚氏在寿、濠二州所有主事及核心党羽,一网成擒!”
“得令!”
“转运使!知州!”
“下官在!”
“即刻四门张榜,明布姚氏罪状!待拿下姚家,开启姚家私仓,设棚施粥,广募民夫!”
“并宣告:凡愿参与拆除私圩、修建官圩水利者,日给饱食,另支米三升、钱二十文!所修圩田,勘验造册后,优先佃与出力之人,官给牛种,永为业佃!”
“下官领命!”
一道道指令下达。整个州衙如同一架上紧发条的精密器械,轰然启动,携“奉天伐逆”之大义,直扑第一个目标。
……
盱眙县境,姚氏最大私圩“万金圩”。
高达两丈余的土圩蜿蜒如巨蟒,将大片良田与淮河支流隔开。圩内沟渠纵横,屋舍俨然,甚至有望楼与小市。
圩墙上,姚家蓄养的精悍庄客持械巡守,并有弓弩反光隐现。
此刻,圩外,官军步卒结阵,骑兵两翼巡弋,弓弩手引弦待发。富弼的宣抚使大纛与天子旌节在料峭春风中猎猎飞扬。
圩门紧闭。一名姚家主事在墙垛后探头喊话,声音带着强作的镇定:
“宣抚相公!我姚氏世代簪缨,奉公守法!不知何事劳动大军?若有误会,家主愿亲赴行辕陈情……”
富弼端坐骏马之上,面沉如水,根本不与其多言,只对身旁文吏微一颔首。
那文吏展开大幅告示,运足中气,高声宣读姚氏罪状。尤其那“决堤淹村、致死数十”等惨案,一字一句清晰传出时,也让许多被官军“劝谕”前来的邻近村民听得真真切切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那些来自下游受灾村庄的百姓,眼中悲愤与长期积压的怒火被成功点燃,窃窃私语变成了愤怒低吼。
“姚氏所为,人神共嫉,壅塞淮水,致干天谴!今奉天子明诏,持节伐逆,铲此蠹孽,以顺天心,以安黎庶!”
富弼催动战马向前数步,两侧皇城司亲从官随之而动,寸步不离,他声音洪亮:
“朝廷只诛首恶,不问胁从!圩内寻常佃户、雇工、杂役,但弃械出圩,一概不究,并予生路!敢有持械顽抗、助纣为虐者,与逆贼同罪,立斩不赦!”
言毕,手中马鞭猛地一挥:“进攻!破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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