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国水磨坊被强拆,安国侯被下狱,拿过安国侯心意的一干人被拿下......
消息传开后,恐慌,在汴河两岸拥有违建产业的豪强富户之间,加速蔓延。
一日之内,从汴京近郊到下游百里,数十处私堰、水磨、侵占河岸的仓库货栈,纷纷响起自拆的声响。
家丁护院沦为拆卸工,昔日牟利的水轮石碾,被主人红着眼、咬着牙,亲自指挥着拆解。河面上,载着自拆物料的船只来去匆匆。
然而,还是有一群人不信,或者说,他们根本就不在意。
他们就是大宋的勋贵们。
开国百年,当年追随太祖的功臣早已作古,可他们的子孙依旧世袭爵禄,占据着汴河两岸最好的地段、大宋最好的资源。
从汴河到惠民河,黄金地段每一座私设的水磨、每一处侵占的码头、每一间违章的货栈背后,几乎都立着一个“祖宗有功”的勋贵。
他们不掌兵,不主政,无需寒窗苦读,不用参加科举,却凭着恩荫、免税、占田、经商……百年来层层堆叠的特权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,不仅牢牢锁住了帝国的漕运咽喉,更将任何变法图强的尝试,堵死在厚重的壁垒之后。
后世人翻开血泪斑斑的史册时会发现,当金骑南下、山河破碎之际,最先屈膝迎降、卷逃南窜的,往往也正是这群人。
青莲池,便是勋贵们侵占汴河、违制营建中最刺目的那一座。
这座横压在惠民河入汴河口二十余年的“水上园林”,其主人张尧佐,乃仁宗宠妃张贵妃伯父。爱屋及乌,先帝特赐此园,御笔题名,恩宠极于一时。
朝廷《清汴诏》下,命诸违建限期三日拆除。石得一亲携诏旨登门,张府管事的回话却带着勋贵特有的傲慢:
“此园乃先帝御笔亲赐,非同常产。我家老爷说了,不敢擅动,亦不能擅动。”
石得一于是沉默回宫,去见了官家。
“陛下,臣亲往勘验。张尧佐当年蒙先帝赐园,而他竟据此违建,将半座园子……直接架在了惠民河上。”
“架在河上?”赵曙抬眼。
“是。”石得一献上清晰草图,“您看,河心垒土为岛,建三进院落,两岸间更架九曲回廊、三座水榭、一座观莲亭。青石基座直插河底,最窄处,八丈有余河道,被挤得只剩八尺!”
赵曙目光落于图上,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这还不止,”石得一声音低沉,“每逢汛期,惠民河入汴河水流被阻,泄洪不畅,多次导致水漫东京。臣查了卷宗,自庆历八年此园建成,十七年间,因此翻沉的漕船不下三十艘,有名有姓淹死的船工漕丁……一百零三人。”
“一百零三条人命?”赵曙面色已是难看。
“正是。且据老河工言,祸根在青莲池。枯水期石基裸露,大船根本过不去,须卸货转运,每船徒增费五十贯。朝廷、往来漕船因此多耗……不下二十万贯。”
“一百零三条命,每年多费二十万贯……”赵曙眼中寒芒如冰锥。
“先帝赐他园子,是让他怡情养性的,不是让他祸国殃民的!”
“陛下,”石得一语气沉重,“此害不除,河无宁日,冤魂难安!臣请降诏,收回此园,尽拆违建,以疏河道,以慰亡魂,以利国漕!”
赵曙想了想,忽然问道:“石得一,先帝若在世,见园子如此,会如何?”
石得一心头一凛,谨慎回道:“先帝仁德爱民,乃千古仁君,若知此园祸国如此,定不容它存留!”
“是啊,先帝仁德。”赵曙手指重重敲在草图上,“赐园是念其功勋,示以恩宠。可张尧佐如何回报?恃宠而骄,违制扩建,侵占河道,壅塞漕运,十七年间害命过百,年耗国帑二十万贯......这不是报恩,这是辜恩负德!”
他声音越发严厉:“这园子,早已悖逆先帝赐地本意。它多存一日,便是对先帝仁德多一分玷污,对江山社稷多一分蛀蚀!”
他看向石得一,“去告诉张家的人,先帝恩典,不是这么用的!着即收回此园,限两日内搬空,一草一木不得损毁。违建部分,即刻拆除!其历年祸害,按违建估值五倍罚没,充作河工资费、抚恤亡者!”
他顿了一下,终究留了余地,“念其年老,仍食俸禄;留其老宅,容其安养。”
......
石得一怀揣着官家明黄圣旨,再临惠民河岔口青莲池。
身旁,开封府通判与提举汴堤岸司公事程师孟肃立。身后,皇城司亲从官玄甲佩刀,肃杀如林,加上汴河堤岸司河工、开封府差役,声势浩大。
张尧佐和一干亲信、家丁却毫不畏惧,从容站定,神色倨傲。
“宣旨。”程师孟沉声道。
石得一展开明黄卷轴,声震河面:“……先帝所赐园宅,本为安老,非为霸河。今张尧佐侵占河道,阻塞漕运,违制营建,其罪在己……所赐园子,着即收回……按违建估值五倍罚没……张尧佐仍食俸禄……故兹诏示,咸使闻知!”
“收回?五倍罚没?”张尧佐面色大变,“这、这可是先帝御赐!你们岂敢……”
“先帝赐的是园,不是河。”石得一冷声打断道,“陛下有旨:园子收回,违建立拆,五倍罚没,限两日内搬离。俸禄照发,留老宅安养。”
“此乃天恩,可听清了?”
程师孟不再看张尧佐,踏步上前,对越聚越多的船工百姓,声如洪钟:
“诸位父老!此园压河二十载,皇祐元年撞沉三船,死十七人!至和二年淹三十七村,流民数千!去岁粮船搁浅,三百石粮尽毁,船工倾家荡产!罄竹难书!”
他直指那水上亭台:“都水监与汴河堤岸司会勘,此园令河道收窄九成,水流滞缓七成,下游河床淤高三尺!”
“这不是园,是锁,是压在惠民河上的棺材盖!今日,朝廷就掀了这盖!”
早已等不及的汴河堤岸司河工,扛着铁锤、撬杠,踩着脚手架进了青莲池。
铁锤砸在桥栏上,石屑纷飞;撬杠别住桥面石板,一块块条石被撬起,滚落河中,溅起混浊的水花。
水榭的屋顶被掀了,琉璃瓦碎了一地。梁柱被绳索拉倒,轰然垮塌。木桩被绞盘一根根拔起,带出河底的淤泥......
石得一则带着亲从官进入园子,监督搬离,抄查罚没。张府的人手忙脚乱地往外搬东西,箱子、家具、字画,堆了一院子。
没有人敢阻拦,也没有人敢多留一刻。
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“张尧佐的青莲池被拆了!”
“先帝赐的园子,官家收回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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