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阿郎,”小侍女眨眨眼,声音清脆如黄莺,“小娘子偷偷看了。说那人模样周正,虽不似画上郎君俊俏,但眉宇间有股清气,坐着站着都像棵松树,稳当。”
“听他对答阿郎的话,不慌不忙,很有见识。就是衣裳太旧了些,袖口都磨出毛边了。”
小侍女抿嘴笑道:“但小娘子说什么……”
“荆山有玉,何陋之有?”
滕甫闻言,抚须而笑,眼中满是欣慰:
“这丫头……眼光倒有几分像老夫。人,老夫替她相过了。剩下的,要看她自己缘法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城南甜水巷,馆阁校勘李常的宅邸,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
昨日放榜,黄庭坚省试奏名,消息传回,宅中上下已是一片喜气洋洋。李常今日特意告假一日在家,脸上更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巳时刚过,门子便一路小跑进来禀报:“阿郎!孙谏院亲至道贺,车马已到门前了!”
李常与黄庭坚连忙整衣出迎。来的正是黄庭坚的准岳父、知谏院孙觉(孙莘老)。
五年前,李常曾携外甥黄庭坚拜访孙觉。彼时黄庭坚家道中落,寄居舅家,唯有诗文书卷相伴。孙觉读其文章诗词,深为叹赏,对李常说:“此子器识非凡,非久困风尘者。”
李常便趁势提及婚议,孙觉欣然应允,遂将长女孙氏许配。
一位当世名儒,不嫌少年清寒,以爱女相托,此事在士林间已传为一段佳话。
孙觉今日一袭寻常的深色道袍,步履生风,神采奕奕,人未至,爽朗笑声已先传入中庭:
“公择!鲁直!恭喜,恭喜啊!”
“莘老!”李常笑着迎上,“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吹来了?快请进!”
黄庭坚上前,执子侄礼,深深一揖:
“小子鲁直,拜见孙公。”
孙觉一把扶住他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激赏与欣慰,连连点头:
“好,好!省试奏名,鲤鱼已跃禹门!鲁直,老夫果然没看错人!”
他拍着黄庭坚的肩膀,力道不轻,显然心中快慰至极。
三人入厅坐定,老仆奉上香茗。孙觉也不多寒暄,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囊,递给黄庭坚,眼中带着促狭笑意:
“喏,兰溪听闻捷报,连夜挑了最好的松烟墨,想了半宿,写了这个,定要老夫今日务必送至你手上。还叮嘱不许旁人看,你自家瞧去。”
黄庭坚接过锦囊,只觉触手生温,似还带着闺阁中的淡淡馨香,对李常和孙觉告了声罪,走到窗边,背身小心打开。
里面是一方薛涛笺,簪花小楷,清丽绝俗:
《贺黄郎省试奏名》
禹门初透浪痕新,未夺朱衣亦是春。
且敛心神收健笔,紫宸高处待纶巾。
诗意为:龙门初跃,波澜新成,即便未夺魁首(朱衣),亦已是春风得意。且收敛心神,保养那支雄健的笔,紫宸殿(殿试之处)的高处,正等着你插上官簪(纶巾,指授官)。
黄庭坚握着锦笺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仿佛看见那个温婉聪慧的少女,在得知他省试奏名消息后,是如何挑灯研墨,将所有的关切与期许,凝成这二十八字的珠玑。
这份温婉的懂得、知心的体贴,比任何祝贺,更让他心潮激动,也让他斗志更加昂扬。
他小心翼翼将锦笺折好,重新放入锦囊,贴身收好,这才转身,走回席间。
“兰溪……有心了。诗极好。鲁直感念肺腑!”
孙觉捻须微笑,眼中满是了然:“这丫头,性子静,心思却深。她知你心意,故有此诗。”
“鲁直啊,”他语气转为严肃,“省试过关,大不易。然殿试也是关键。天子临轩,亲策天下士,名次高下,关乎释褐授官之起点,万不可因奏名而懈,亦不可因名次而生躁。”
“这月余,当沉潜蓄力,以求紫宸一战,尽展所长。”
李常也点头附和:“莘老所言极是。鲁直,你便从今日起,闭关静修,家中一应琐事,皆不用理会。需何书籍用度,尽管开口。”
黄庭坚离席,向李常与孙觉认真行礼:
“舅父、孙公教诲,鲁直铭记。鲁直必当焚膏继晷,全力以赴。惟愿不负十年寒窗,不负长辈厚望,亦不负……”
他手按了按胸前锦囊所在,“亦不负知己诗心。”
……
午间,李常设下家宴,一为庆贺,二为孙觉接风。席间气氛融融。
孙觉谈锋甚健,说起台谏轶事、朝堂风向,尤其是汴河治理、淮南治圩、恩荫改制争论…..头头是道,条分缕析,既是闲聊,也是让黄庭坚准备殿试更有方向。
宴罢,孙觉起身告辞。马车粼粼远去。
李常拍了拍外甥的肩膀:“回去歇息片刻,便用功吧。你的路,这才刚开了个头。”
黄庭坚点点头,面色满是沉静与专注,转身走进备考书房。
那里,还有一场重要战役,在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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