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次日,东京,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邸。
庭院不深,花木却修剪得极有章法,一株老梅,几颗果树,数株异花,显出主人高洁品味。
此处,便是天子近臣、知制诰、同修起居注滕甫(滕元发)在汴京的寓所。
省试排名第二的何洵直(何邦彦),正被一位老仆,引至此间主人的书房。
他依旧身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襕衫,虽浆洗得干干净净,但袖口经年的磨损,仍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清寒与勤勉。
书房内陈设简雅,满架书卷,一炉檀香袅袅,主位上端坐的滕甫,并无太多朝堂重臣的威压,倒更像一位渊博严苛的座师。
“晚生何洵直,拜见滕公。”何洵直恭敬行礼,姿态端正,不卑不亢。
“坐。”滕甫抬手示意,温和目光扫过,如同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
待何洵直坐下,他才开口,仿佛今日只是闲话家常:
“道州是个好地方,山水清远。只是离汴京千里之遥,你独自赴考,家中长辈可还放心?一路行来,想必见闻不少。”
何洵直欠身,谨慎答道:“回滕公,晚生离乡时,家母只叮嘱‘尽心尽力,莫负光阴’。一路所见,民生百态,江河地理,皆胜读十年死书。晚生只觉学识浅薄,愈发不敢懈怠。”
“嗯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缺一不可。”
滕甫微微颔首,他端起茶盏,似是随意道:
“昨日老夫偶翻旧卷,看到《春秋》所载城濮一战,晋文公‘退避三舍’。坊间话本、寻常讲解,多渲染其报恩守信,颇有豪侠之气。”
他看向何洵直,“以你一路行来之见识观之,位居人君者,临此决定一国气运之战,其思其行,果真仅‘豪侠’二字可概之乎?”
这话问得稍显突兀。何洵直却立即反应过来,这分明是在考校他,是真正的“相看”。
他虽不知今日滕甫召他来何意,但知制诰地位清贵,前途远大,且在殿试前召见他,让他忍不住往深处多想了几层,举止更加端正。
他略一沉吟,朗声答道:“回滕公,晋文公‘退避三舍’,明为报恩守诺,实乃高悬仁义之帜,既激三军同仇之气,又占道义必胜之先机。非独酬楚王,亦所以示天下、定军心也。故《春秋》褒其‘有礼’,实赞其深谙权变,以礼饰兵,终成霸业。”
回答不蔓不枝,既紧扣经文,又洞察其背后政治与军事的深意。
滕甫心中满意,但面色依旧平静:“嗯。权变与经义,常相抵牾。若为政一方,遇律法不合人情、旧制有碍生民,当如何?”
“晚生以为,法不可废,然可权其轻重;制不可骤革,然可通其变。当以‘生民’为本,‘时中’为用。昔管子治齐,仓廪实而知礼节,此即权变不离经义。为政者,当明此理,行此道。”
何洵直对答从容,无丝毫滞涩,显是平日学问扎实,真才实料,且有自己的独特见解。
屏风之后,薄如蝉翼的纱帘,轻轻动了下。
滕甫似未察觉,却不再问经义时务,转而问道:“闻你家中尚有高堂?”
“是。家母在堂。先父见背已五年。”
“可曾婚配?”
何洵直如实回道:“家贫,一心向学,未曾议亲。”
滕甫“唔”了一声,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正、虽衣衫简朴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的年轻人,心中满意,又道:
“不错。不矜不伐,是踏实做学问的性子。老夫家中有一小女,自幼随她母亲读些书,性子也算贞静。如今正当摽梅之期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,目光却含着深意看向何洵直。
这未尽之言,其意却已昭然若揭。
何洵直愕然抬头,饶是他心性沉稳,此刻也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。
滕甫!天子近臣,清流领袖!竟愿将爱女许配给自己这刚刚脱了白身、尚无半点功名的寒门士子?
他连忙起身离席,郑重长揖:“滕公厚爱,洵直……感激涕零,求之不得!只是洵直一介寒生,家无担石,岂敢……”
“欸,”滕甫抬手止住他的话,轻声道:
“这些俗务,不必萦怀。老夫在朝中数年,尚认得几位爱才的清流前辈。你既暂居同乡周郎中处,他与我也算相识。”
“殿试之后,你若心意已定,可请周郎中代为转圜,或由他引你拜会两位笃厚长者,届时再议不迟。”
何洵直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揖礼。他抬起头,语气诚恳而稳重:
“滕公今日之言,于洵直有莫大知遇之恩!晚生出身寒微,能蒙青眼,已是惶恐。姻缘乃人伦大事,况乎贵府千金。”
“晚生不敢轻率,唯愿全力以赴,以殿试之行,报滕公期许。若他日侥幸能立身朝堂,稍有尺寸之进,届时……再请托周世伯,郑重拜谒,方不负滕公今日垂顾,亦不负……府上清誉!”
屏风后,那袭青色的裙裾静静停留了片刻,方才微微一漾,随即悄然隐去,再无动静。
滕甫听完,心中更是满意,他之前自是遣人仔细查过何洵直底细的,脸上笑意也更深了些:
“你能如此想,甚好。不骄不躁,沉毅可期。去吧,殿试在即,心无旁骛,方是正理。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!”
这便是首肯,也是送客了。
何洵直再次行礼告退,随着老仆走出书房。
穿过庭院时,他仿佛感觉到某处轩窗后,有一道目光悄然相送。
他不敢回头,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,但袖中的手,却因激动而微微汗湿。
何洵直刚离开,书房一侧的月洞门内,便闪出一个穿着水绿比甲、眉眼机灵的小侍女,快步走到滕甫面前,笑嘻嘻地行了个礼。
“如何?”滕甫啜了口茶,问道。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