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东暖阁,烛火幽幽。
“木征已向夏主称臣了?”赵曙眉头拧起。
“回陛下,”石全彬躬身道,“半月前,退回河州的木征已正式遣使兴庆府,奉表称臣。夏主李谅祚允赐金印、锦袍,许以‘河湟大首领’名号,命其召集吐蕃旧部,牵制我朝秦凤、熙河。”
“他父亲瞎毡,当年便是被李元昊逼死。朕原以为,此人纵使桀骜,总该有些血性。”
“陛下,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石全彬回道,
“木征虽一统洮西七部,然王子纯在古渭寨步步为营,董毡自青唐虎视眈眈,西夏保泰军司禹藏花麻、大将仁多保忠频频率人往来,许以会州草场、兵甲援助,木征便动了心。”
“如今其长子已送至兴庆府为质,西夏亦遣三百精骑入驻河州,助其整训蕃兵。”
“在李谅祚大顺城新败之后?他不思归顺我大宋,反倒去投新败的西夏?”
“陛下明鉴,此正是诡异处。皇城司多方探查,据悉是木征麾下老僧鹿尊之谋。”
“鹿尊曾言:董毡已受我朝册封为保顺节度使,名分早定。木征若归宋,上有董毡压制,终究是臣下之臣,难有作为。而西夏新败,正需外力扶持,木征此时投效,筹码最重,夏主必不敢轻慢,掌控亦不会过严。”
“好一个‘筹码最重’。”赵曙嘴角微扬。
“听起来是个聪明算计。可惜,聪明反被聪明误!朕正思量如何破这河湟僵局,他倒自己把刀子递过来了。”
石全彬见官家不惊反有振奋之色,心念电转,瞬间恍然: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以往朝廷招抚洮西诸部,总要顾及董毡这‘吐蕃共主’的颜面,不好大张旗鼓?如今木征公然投夏,便是自绝于吐蕃正统。朝廷再行招抚其旧部,便名正言顺?”
“不错!”赵曙赞许地点头,随即看向密报,
“那李谅祚……竟已变得如此这般?”
石全彬声音微微抬高了些:“陛下,据冰井务密报,夏主自大顺城中箭后,箭疮久不愈合,深居简出,讳疾忌医,外界难窥实情。”
“然宫中多次传出消息,言其性情大变,终日沉溺酒色,每饮必醉,醉后动辄鞭挞左右。”
“又迷信采补之术,日饮鹿血之物,每日必御数女,尤好……人妻,常强索部落首领之妻妾。稍有不从,轻则抄家,重则灭族。”
“如今西平府、兴庆府诸部首领,已是人人自危,怨愤暗积。”
赵曙一脸意味深长:“李谅祚伤的是胸膛,怎么连心智也一并残了?这是自知天命不久,索性放纵癫狂,用酒色为自己送行?”
石全彬嘴角抽动,继续说道:“夏主时而暴怒,扬言要再攻大顺城,雪耻复仇;时而又叫嚣要亲征青唐,收服吐蕃。左右近臣稍加劝谏,立遭斥逐。如今西夏朝堂,已是噤若寒蝉。”
“他以为,沉迷美色醇酒,就能治愈大顺城下那道伤疤?就能忘却那一箭穿胸之痛?”赵曙冷笑道。
石全彬连连称是,又继续说道:“陛下圣明!夏主虽言行狂悖,却未见其真有挥师之举,或确是伤重难支。”
“然其对吐蕃诸部之经营,却未松懈。禹藏花麻频频活动,木征也已归附,其志不小。”
赵曙站起身,走到悬挂殿壁的巨幅《西北边要图》前。石全彬忙举烛趋近。
“西夏给木征三百骑兵,数目不多,却是一条锁链。”赵曙手指划过舆图上河州与兴庆府。
“李谅祚这是要借木征之手,在河湟重开一局,找回在大顺城丢掉的脸面!”
他看着石全彬,“冰井务要加派人手,特别是河湟一线。吐蕃诸部林立,情势复杂,不可一概而论。要给朕分门别类,摸清底细。”
石全彬躬身:“请陛下明示!”
赵曙屈指数道:“第一类,死心塌地追随西夏者,详查其兵力多寡、粮道所在、部族弱点。”
“第二类,依附木征而心怀犹豫者,遣人密传朕意:此时弃暗投明,前罪一概不究,原有头人地位予以保全,茶马贸易照常,另加赏赐。”
“第三类,尚在骑墙观望者,加紧拉拢。要让他们掂量清楚,站到朕这一边,绝不吃亏。”
石全彬凝神记下,肃然道:“奴婢即刻去办。增派得力人手,必将诸部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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