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只带七百精骑渡河,万一有变……”
“足够了。”种谔不为所动。他心里清楚,此行名为“受降”,实为“夺心”。清涧城和绥州城对峙数十年,彼此早已知根知底。
若大军压境、船队浩荡,固然安全,却失了奇效,更会激起嵬名部本能的反抗与猜忌。
唯有轻车简从,以身犯险,将“诚意的姿态”做到位,才能让这场政治赌博的赢面更大。
而且,他也非真正莽撞之人,自然早已安排下相关后手,另藏有五百骑随时待命接应。
“放筏,渡河。”
牛皮筏和木船被推入翻涌的河水。
第一批勇士下马上船,全力划动木桨,朝对岸那几点固执的火光挣扎而去。
种谔踏上其中一条木船。船刚离岸,一股横流猛地撞来,船身剧烈倾斜,冰寒刺骨的河水混着泥沙泼进船舱。
船行至中流,四面皆是黑暗和水声,对岸的火光在颠簸的视野中摇晃不定。
若对岸火光骤然熄灭,半渡而击……那后果不堪设想。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种谔手扶船舷,目光始终锁定对岸。他将自己、将这七百精锐的性命,都押了上去。
船底传来“喀啦啦”一阵刮擦声,擦过河床砂石的闷响。
船身猛地一顿。“靠岸了!抓稳!”
渡河全程没有意外,种谔的心放松了许多。他大步踏下船板,靴底踩在西岸湿软的泥土上。
春夜的风从河面扑来,卷着水汽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……
嵬名山已经等了很久,也观察了许久。
而且身边半渡而击、让种谔有来无回、趁势拿下青涧城的声音自然也不少。
但他看到了一个与想象中任何“天朝上将”都截然不同的身影:
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,没有光芒耀眼的甲胄,只有一身渡河搏浪后的寒湿。
他只是,亲率数百人,乘着那在春汛怒涛中飘摇如叶的不稳舟楫,越过这脾气暴烈、“无定”的四月河流,来到了自己的大营。
这份近乎疯狂的“轻身犯险”,这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诚意姿态,狠狠撞在嵬名山的心头。
…..
进得大营,种谔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,看向前方那个静静站立着的身影,嵬名山。
嵬名山也在认真打量着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宋将。他见过种谔父亲种世衡,那位如磐石般难以撼动的老帅,曾让西夏最骄傲的“铁鹞子”也铩羽而归。
他也深知其兄长种诂,守成持重,不动声色间便将清涧城经营得固若金汤。
而种谔,站在那里,没有老帅历经沧桑后的深邃算计,也没有守成者步步为营的谨慎权衡,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,锋芒内敛,却寒意逼人。
夜风从无定河上吹来,在他们之间打着旋。
“将军,我来了!”
“种将军,你赢了!”他说。
六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重得像一座山。
种谔用一场亲身犯险、无畏自信的渡河,把他心中所有犹豫、算计、侥幸和不甘,击碎了。
他再无犹豫,整肃了一下衣冠,单膝跪地。
当膝盖触地的一瞬间,仿佛整座横山山脉都为之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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