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谔下马,步入庭院,又下发了一道命令:
“即刻起,四门紧闭,全城宵禁。我军将士,不得擅入民宅,不得擅取一物,违者军法处置!”
“原绥州官吏军将,各安旧职,协助维持秩序,清点户籍、府库、军械、粮秣,限时造册呈报。城中军民,各安生业,静候安民告示!”
嵬名山听完,看向自己的旧部属与家眷,又用党项语和汉语各重复一遍,然后沉声道:
“种将军令即吾令。尔等各司其职,尽心配合,不得有误!”
他的声音如旧,瞬间平复了许多人的躁动。
种谔不再多言,又道:“去城头。”
他要亲自看一看这座刚刚易手的边塞雄城。
两人登上绥德城的西城墙。夜风浩荡,扑面而来。城墙之上,星河低垂,旷野苍茫。
种谔手按冰冷垛口,眺望西北,心中感慨万千:绥州归附,大宋自此可西出无定河,直抵横山腹地。西夏东线门户洞开,环庆、鄜延两路从此联成一片,百年夙愿,一朝得偿!
父亲种世衡毕生未能拔掉的钉子,今夜被他拔了!但即将随之到来的风暴,也让他心中隐隐不安。
“种将军在看兴庆府的怒火?”嵬名山淡淡道,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之事。
“哦,何出此言?还请嵬名将军教我。”种谔有些好奇。
“西夏李谅祚天命不久,秉常幼弱,梁氏外戚必然专权。我嵬名一族,在彼处已无立足之地。我今日此举,给了他们一个发作的最好借口。接下来兴庆府必然来攻!”
“但真正的雷霆,不在兴庆府,而在这横山诸羌心里,在那些首鼠两端的部族首领眼里。将军接下来要面对的,不仅是西夏的铁鹞子,更是人心的反复,与利益的权衡。”
“将军今日以诚待我,以信取绥州,此乃上策。然欲定横山,非仅凭信义可成。”
“绥州易主,诸部震动,首鼠两端者众。此时,快、准、狠,比千军万马更有用!”
他顿了顿,神情严肃,语气恳切:
“横山诸酋,其心难测,其欲难填。今日绥州易帜,明日必有闻风而动、欲效仿而待价者,亦必有惧夏人报复、欲取我首级以自明者。”
“将军……当有准备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至于我嵬名部众,将军既已许诺,便请尽快落实。土地、耕牛、籽种、免赋……这些实利,比万句空言更能安定人心。
种谔再次认真地审视着身边这个人。
这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降将,而是一个在复杂局势中做出了艰难抉择,并准备为自己的选择以及身后部众负责的豪强。
他放下了西夏的官职与忠诚,却没有放下自己的责任、智慧,以及对横山局势的深刻洞悉。
“将军所言,句句在理。绥州已下,棋局才刚开始。嵬名将军,可愿与本将,共执棋否?”
嵬名山迎着凛冽夜风。挺直了脊背,
“既已同舟,自当共济。将军欲落子何处,某愿为前驱!”
城头之上,夜风更劲,吹得那面赤色“宋”字大旗猎猎狂响,如同燃烧的火焰,在黑暗中昭示着绥德城全新的开始。
旗帜之下,两人并肩而立。无定河水在眼前静静流淌,又将如过去一般,再次见证新的历史。
比如,兴庆府的怒火、汴京朝堂的风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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