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州,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。
经略安抚使郭逵将种谔的请罪书看了三遍。
行文是种谔一贯风格,内容简短,核心就一句话:“臣擅兴师旅,收复绥州,罪当万死,伏俟斧钺。”
郭逵没有发火,甚至还想拍案称快。
种谔是种世衡的儿子,血管里流着其父敢于弄险的血。
当年种世衡敢筑青涧城直面敌锋,孤悬敌后,经营有年,其胆略早为朝野所知。这种谔,比他父亲更敢弄险。
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“绥德”二字上。
拿下这里,鄜延与环庆之间的缺口就堵上了,宋军西进桥头堡建立了,招抚横山诸羌更容易了。这是泼天的功劳!
但也是巨大的麻烦。擅自动兵,私纳敌将,不遵上令。
任何一条,都触犯了朝廷敏感的神经。保守者不会管你收复了多少土地,他们只在乎“百年规矩”被破坏了。
郭逵走回案前,铺纸提墨。作为经略安抚使,他必须得表态,必须先写弹劾疏:
“臣逵谨劾:鄜延路都监、知清涧城事种谔,不遵号令,擅调兵马,渡无定河,入西夏境,虽云受降,实同开衅。坏朝廷法度,启边将侥幸之心,罪当责处。伏乞圣断,以肃军纪。”
然后换纸,再写奏疏陈述事实与功劳:
“……然种谔虽行止有亏,其果颇著。西夏左厢监军使嵬名山,率绥德一城并所部蕃汉军民一万一千三百余帐,举族内附。现我朝已据有绥德,扼无定河之险。此诚千载一时之机。”
“唯绥德新附,人心未固,西夏必倾力来争。伏望陛下速发粮饷器械,以固新城,并定招抚横山方略。”
封好两份奏疏及种谔请罪书,他唤来亲信虞候:
“八百里加急,送汴京。告诉递铺,换马不换人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”郭逵又下达了一串军令,“再传我将令:延州、保安军、金明寨,各军寨加强戒备,多派远探斥候,密切关注兴庆府动向。”
“绥德城既已下,兴庆府兴兵报复就不远了。一者行文环庆、秦凤,请求牵制西夏。二者即刻增兵绥德城五千,加筑城墙,让折继世带过去,到了那边,交由种谔节制。”
“得令!”
......
数日后,汴京,垂拱殿。
鄜延路经略安抚司的三份急报文书,已由内侍当众诵读完毕。
自大顺城大胜后,不到一年又收复西夏重要边州绥州,朝堂气氛热烈。
有大声叫好的、有精神振奋的、有沉默不语的。但也有十分气愤的。
侍御史刘庠就非常气愤,于是他率先出列,手捧象笏,高声道:“陛下!臣劾鄜延路都监、知青涧城事种谔,三大罪!”
“其一,无枢密院调兵勘合,无陛下明发诏旨,擅起边陲之兵,入西夏之境!此乃蔑视朝廷,目无纲纪!祖宗立法,提兵之权在枢府,发兵之令出禁中。”
“种谔作为边将,竟敢私调兵马,擅启边衅。此例一开,天下边将是否皆可借口‘机不可失’而置朝廷于无物?”
“今日种谔可擅自渡河,明日他人便可擅自出塞。纲纪一坏,国将不国!”
“其二,与敌国叛将暗通款曲,以金盂为信,私相授受官职钱粮之诺。此乃唐末藩镇招纳叛亡之故技!”
“今日种谔可私自许诺嵬名山高官厚禄,明日是否便可私自与其他部族盟誓?此风与唐末藩镇何异!”
“其三,开边衅于未然,陷国家于不义!宋夏虽有和议,大体相安。”
“种谔擅纳嵬名山,是授西夏以复仇之柄。李谅祚年少气盛,必倾国来攻。届时烽烟再起,生灵涂炭,皆由种谔一人之妄动而起!”
“臣更忧者,绥州孤悬,西夏若举兵来争,种谔守得住吗?朝廷为此要靡费多少粮饷?为贪一城一地之小利,而坏国家数十年安宁之大计?”
“故臣伏请陛下,将种谔锁拿进京,下御史台狱,明正典刑,以谢天下!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哗然。“明正典刑,以谢天下”,这等措辞都出来了。
枢密使文彦博听完面色不快,立即出列道:
“陛下,种谔固有罪,然绥州已下,户口已附,此乃实情。若遽加严刑,恐寒将士之心。老臣愚见,不若薄惩其罪,贬秩罚俸,功过相抵,令其戴罪图功,稳固绥州,以观后效。”
刘庠猛地抬头,直视文彦博:“文枢相!功是功,过是过,岂可因功而饰过?今日因‘微功’而薄惩,明日他人犯下更大过错,是否亦可因‘大功’而赦免?相公岂不知法度之重乎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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