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有两位台谏官同时出列,语气激愤:“臣等附议!”“严惩种谔......”
首相韩琦见状也赶紧上前一步:“陛下,老臣有几句话。”
“刘御史所虑,无非是怕边将坐大,怕藩镇重现。此心可悯,此虑亦非无据。”
“然,刘御史,诸公,可曾亲眼见过横山秋日荒芜的烽燧?可曾亲耳听过无定河畔阵亡将士遗孀的夜哭?”
一连两问,让刘庠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韩琦继续道:“但老臣见过,听过,也抚慰过。在鄜延,在环庆,战与和,城之存亡,往往只在守将一念之间。”
“等枢密院的调兵勘合?等八百里加急往返?等到的,往往是西夏马蹄已经踏破了寨门,忠义之士头颅已经悬在敌国城门。”
“刘御史说种谔‘侥幸’。但边防之事,国运所系,有多少次是等不来这样的‘侥幸’,只能眼睁睁看着‘必失’?庆历年间,我朝‘必失’的城池、‘必死’的将士,还不够多吗?”
“绥州之机,便是西夏内乱、横山动荡下重要机遇!种谔抓住了,把绥州、把一万一千帐,从西夏手中夺了回来,钉在了我大宋舆图之上!”
他声音激昂:“陛下,刘御史等人口口声声‘法度’。殊不知,最大的法度,是保境安民;最深的祸患,是坐视良机流逝!”
“若我朝边将皆因惧‘擅权’之名,而眼睁睁看着有意归附的嵬名山,其人头被送往兴庆府,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!”
“至于‘养寇自重’,”韩琦嗤笑一声,
“种谔父亲种世衡,兄长种诂,经营清涧,血战边陲,种家三代,他们可曾有一人‘自重’?”
“若这样的将领,都要因‘临机决断、为国拓土’而被疑、被诛,老臣敢问:
今后还有谁,愿为我大宋守这四方门户?还有谁,敢在战机出现时,不顾身家性命,为陛下前驱,为社稷效死?!”
朝中不少大臣连连点头,刘庠面色涨红,嘴唇翕动,一时竟无法反驳。
赵曙见时机已到,抬手止住朝中争议,开口道:
“刘卿,尔等维护朝廷纲纪之心,朕知之甚深。台谏风闻奏事,纠劾不法,乃国朝耳目,朕之股肱。”
“种谔擅动兵戈,无令而行,确属违制。然朕先前已有密旨,准其相机招抚番部,其行虽有越界,终非全无凭依。卿等奏疏,留中省览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,话锋一转:“然,韩相所言,亦是老成谋国。绥州已附,万余帐生民望王师如望云霓,此乃实情,亦是国朝大利。”
“边事艰难,瞬息万变,有些事,确非汴京诸公凭文书往来所能尽悉。”
赵曙目光深邃,“朕登基以来,常思祖宗立法之深意,在于防微杜渐。”
“然朕亦思,法为人设,时移世易。若法度僵固,反成捆缚手足的锁链,致使边将坐失良机,岂是立法之初心?”
“故,于种谔此事,朕意已决。种谔违逆制度,其行可劾。然绥州之功,亦不可没。功过相抵,罚俸三月,以示薄惩。”
“绥州新复,诸事繁剧,不可延误。着种谔权发遣绥德军事,兼知青涧城,总领横山招抚事宜,绥德一应军政防务,皆由其节制。”
“郭逵所奏钱粮军械,着三司、枢密院速办,不得延误!”
罚得轻,职位虽没升,但权给得重。
殿中窃窃私语。赵曙又看向枢密院诸臣:
“着枢密院,就沿边帅臣临机处置之权,拟定详细条陈。在何等规模之内,何等时限之下,许其先行处置。既要防专擅之弊,亦须给应变之权。”
文彦博等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!此乃固本强边、因时制宜之要!老臣领旨!”
赵曙略一沉吟,又道:“至于嵬名山,本为西夏王姓,归附乃其大义。赐国姓,名怀忠。授右千牛卫将军、绥州团练使、权知绥州,同知绥德军事,仍领其旧部。封开国县伯,食邑三百户,袭替需经有司核验。令其安心守土,勿负朕望。”
“其余人等封赏之事,着枢密院、会同有司,尽快拟定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文彦博、吕公弼等齐齐躬身。
......
刘庠走出垂拱殿,对身旁台谏同僚愤然道:“诸公可看清了?陛下赦种谔是假,松绑是真!今日许‘临机处置’,明日便敢议‘专征’之权。这口子一开,再想收紧,只怕难如登天!”
另一边,韩琦与曾公亮并肩而行。曾公亮仰头望天,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韩相,陛下胸有丘壑。今日虽只是小小一步,但总算是把绑住手脚的绳子,松了那么一些。只是这朝堂之上,死死盯着这根绳子的人,太多了。”
韩琦颔首:“然也。刘元道等人必不会罢休。这根绳子捆了百年,边将动辄得咎,战机转瞬即逝。制度之弊,已非一日。”
曾公亮默然道:“欲治重症,不用险药,何以回春?官家眼里,应是看到了更深处的结。今日松这一丝,他日值得期待……”
韩琦轻轻摇了摇头,“话虽如此,可是百年积弊,要大幅更张,谈何容易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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