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汴京,风中寒气早已散尽。
福宁殿窗扇敞开着,带着花草清香的风,轻柔地拂动着殿内纱帷。
圈椅内的官家赵曙,手里正捏着一份江宁府刚刚送到的奏报。
“翰林学士、前权知开封府事沈遘,丁母忧,哀毁过礼,竟至不起,卒于江宁,年四十有三。”
沈遘,钱塘人,沈括堂兄。此人在开封府任上虽只待了十个月,但他离任前说的那句话,赵曙记得清清楚楚:
“今日开封之弊,非一府之疾,实天下痼疾之征也。”
如今,这个正当盛年、未来的宰执之臣,他内心极为喜爱的臣子,却驾鹤西去了。
赵曙放下奏报,心情沉重。
去年秋天,沈遘离京辞行时,自己曾嘱咐他:“文通,守制尽哀则可,切勿过毁,以伤根本。”
沈遘当时声音哽咽:“陛下关怀,臣感激不尽。但礼法,乃天地常道,人伦根本。臣蒙重任,未竟全功,已负深恩。今慈母见背,若不能竭哀守礼,何以为人子,何以事君父?陛下勿忧,臣自有度。”
“勿忧?”终究是没能如愿。
为避免历史遗憾,过去数月,他已两次让江宁知府龚鼎臣亲自上门去提醒、去劝说“丁忧切勿过毁”,仍是未能改变历史轨迹。
大宋丁忧制度,沿袭唐朝,极为严格:
官员听到父母去世消息,必须立刻辞去官职,披散头发赶回故乡,守制二十七个月。
期间要在父母坟墓旁搭简易棚子,睡草垫、穿粗糙的生麻孝服,不能喝酒吃肉,不能住进屋内,不能和妻妾同房,不能参加宴会、听音乐,更不能结婚生子,几乎与世隔绝。
这叫“守心丧”,据说是为了成全孝道。
沈遘把“守心丧”做得更加严格彻底,执礼甚严。劝他节哀保重的人,都被他用“孝心未尽,岂敢自己安好”挡了回去。
这不是守丧,这是用自己的生命,为这个时代“以孝治天下”的礼法,做了一个惨烈注脚。
“高居简,”赵曙声音有些干涩,
“沈遘的遗表,送来了吗?”
高居简躬身,递上一份奏疏:“回陛下,这是沈学士病重时写的,由他家人随讣闻一起快马送来了。”
赵曙接过,是一封《论厘清开封府权责疏》。最后几行,墨迹格外浓重:
“……臣所言或逆耳,然皆出肺腑。权责不明,则事必扰;事扰则民疲,民疲则国削。伏愿陛下察之,断之,行之。”
“传旨,”赵曙压下心绪,恢复了一贯的平静。历史轨迹如此,他做了该做的,事已至此,多想无益。
“沈遘性行端良,学识赅博,侍从帷幄,多所裨益。出尹京邑,政有可观。遽丁母忧,哀毁殒身,朕甚悼之。”
“特赠礼部侍郎,赐银帛各三百,遣中使护丧归葬,有司备礼册命,优恤其家。其母,追封郡太君。”
说完,他的目光看向遗表,“另,沈遘所上《论厘清开封府权责疏》,着政事堂、枢密院、三司、御史台、开封府集议。”
“命韩琦、曾公亮主理,限期一月,参酌可行者,条列以闻。沈遘未尽之志,朝廷当续成之。”
“遵旨!”高居简躬身答应,心里却是一紧。
一个月出方案,官家这是要借着由头,明着催促,要快刀斩乱麻了,再进一步了。
......
赵曙盯着“江宁府”三个字,这几日三司使韩绛进奏,他看中了现任知府龚鼎臣,打算调任户部郎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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