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东暖阁只剩下君臣二人，安神香气息悠悠浮着，空气忽然松弛下来。
赵曙很随意地斜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韩琦也没再拘着那些虚礼，在官家示意下，坐了半边绣墩。刘惟简也悄无声息地奉上新沏的茶。
两人都没立刻开口，一个望着殿顶的彩绘藻井，一个端起茶盏细细品着茶。
不像君臣，倒像两个对弈了一整天，终于能歇口气的老友，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聊聊闲篇。
“韩相，”还是赵曙先开了口，“江宁府那个缺，你怎么看？”
韩琦吹了吹茶盏浮沫，呷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“龚鼎臣？陛下不是准了韩子华的举荐，调他回户部了么？”
他放下茶盏，抬眼看向皇帝，“在江宁三年，无功无过。韩子华调他，大概是看中他那点打理钱谷的细致劲儿。陛下既准了，老臣自然没话说。”
“那谁去补这个缺？”赵曙又问道，手指继续轻敲着扶手，不紧不慢。
韩琦心里明镜似的。皇帝单独留他下来，绝不可能只为问个江宁知府的人选。
官家问人选，分明是还在思量，还没下定决心，但也是在递话头。
他必须把话头接过来，帮助官家做出决定，于是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思索：
“江宁乃东南重镇，漕运枢纽，文风鼎盛，官绅云集，是个肥缺，也是个火坑。人选嘛……需得有些魄力，最好还得通些经济。”
他抬眼看向赵曙，试探问道，“陛下……心中是否已有人选？”
“王安石，王介甫。”赵曙轻轻说出一个名字。
“果然如此！”韩琦慢慢把茶盏放回旁边的小几上，心中了然了。
上一次召他议开封府知府人选时，官家就考虑到了王安石，只是思虑再三，还是让判都水监事杨佐去了。
这一次在考虑江宁府知府时，官家又想到了王安石。显然官家对此人甚是在意。
“介甫啊……”韩琦拖长了调子，脸上有些复杂，看法与上次又略有不同。
“陛下可知，臣与这位王介甫，还有些……旧谊？”
“哦？”赵曙身体微微前倾，似乎来了兴趣，故意道：
“说来听听。朕只知他学问大，脾气也大，屡召不起，架子端得足。你们还有故事？”
韩琦苦笑了一下，有些无奈，但也豁达道：“算不得什么故事。庆历二年，臣在扬州，他初入仕途，在臣手下做个签判。年轻人嘛，精力旺，常常通宵达旦地读书。”
“臣有次清晨见他眼眶发青，精神不济，还当是年少贪杯，宿醉未醒，就好心劝了一句，‘君少年，无废书，不可自弃’。”
赵曙听得有趣：“韩相这是老成持重之言，有何不妥？”
“不妥？”韩琦摇摇头，“人家王介甫转头就对旁人说，‘韩公不识我’。就为这句话，耿耿于怀多年。”
“后来臣入中枢，他辗转地方，每次要召他回京，他总是推三阻四。臣在中枢，怕是他不会进京。”
“外间都道他淡泊名利，不慕荣华。可老臣心里门清，这里头，估计还有当年那句‘韩公不识我’的疙瘩在。”
赵曙忍不住“嗤”地一声笑出来：“朕今日才知，你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！把个苦读的才子当成浪荡子，难怪人家耿耿于怀。”
韩琦也笑了，坦然道：“是，老臣当年确是不识真金。”
“可陛下，”他笑容微敛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此人记旧事方式，与常人不同。”
“他不与你争执，不与你为难。但他会用他的道理、他的法度，把你走过的路、你认定的理，一条条、一件件，全部推翻。”
“陛下，臣与王安石虽无私怨，但臣有预感，他将来若入中枢，第一个要推翻的，恐怕就是臣这套修修补补、稳扎稳打的旧章程了。”
赵曙收敛了笑意。韩琦这番话，说得坦率，也说得透彻。历史的轨迹里，可不就是如此么？
王安石行变法，头几年最大的反对者之一，就是眼前这位力求稳重的老宰相。
韩琦反对青苗法，差点动摇了神宗决心，王安石随即称病不出，让皇帝在他和韩琦之间二选一。最终王安石胜出，然后韩琦“河北四路安抚使”头衔没了。
“那以韩相之见，此人，朕用是不用？”赵曙暗含深意地看着韩琦。
韩琦重新端起那盏茶，慢慢啜饮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良久，才放下茶盏。
“陛下既问，臣就直言，先帝时他进谏的那封万言书，陛下想必看过。论理财、论吏治、论边备，条条切中时弊，一针见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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