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朝廷早些年能听进一二，何至于今日钱荒、役重、边患频仍？此人有大才，也有大志。只是……”
韩琦斟酌了一下用词。“臣只能说，此人可用，但须慎用，万万不可骤付大权。”
不喜欢，但不因私废公；不赞同，但不否认其才。赵曙心里对这位老臣的总体评价，又高了一分。
“所以朕打算先让他知江宁府。”赵曙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。
“一府之地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在江宁府这地方溜溜。能治好一府，方有资格谈治天下。”
韩琦眉头微展，也点了点头：“陛下此策稳妥。江宁富庶却也复杂，正可试其才具心性。只是……此人屡召不起，陛下此番起复，他若再……”
“他会的。”赵曙语气笃定，“江宁是他家乡，守制之地，人脉根基都在。”
“朕让他知江宁，等于给了他一方小小的天地，去施展拳脚，验证他那些写在万言书里的想法。这是个他无法拒绝的差事。”
“臣，无异议。”韩琦微微躬身，他也知道这已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。
......
“不过，”赵曙话锋一转，“王介甫若去了江宁，沈括在信州铅山用废渣鼓捣出的那些名堂，倒可以让他就近去看看。”
“王介甫不是最重‘理财’、‘生财’么？一个废渣炼银之法就让朝廷年入白银五十万两，比看多少本书、懂多少道理都强。”
韩琦心中一动，皇帝这心思，够深。让王安石去看沈括的“奇技”，这是要“以实学动其心？”。
他顺势道：“说起沈括，老臣正想禀报。此人确实是个大才，可以重用。”
“对的。”赵曙坐直身体，“此人，是块奇才。”他眼中满是欣喜。
“沈存中最近上疏说：废渣炼银终有尽时，开矿势在必行。然浅层易采之矿脉日稀，深层岩体坚硬异常。矿工持钎抡锤，日进不及一尺，遇有矿脉深入山腹或为整块巨岩所阻，人力徒呼奈何...”
“朕细思之，非开矿需破石，这筑城、修路、挖河，何处不需破开顽石？若有好法子破石，于国将是裨益良多！”
韩琦点头道：“陛下圣明！破石问题，确实我朝天大难题。老臣判矿务司，更是深知其中艰难，深层坚岩，矿工束手。若得破石良法，真乃功在千秋！”
“沈存中通晓格物之理，又肯实干，朕有意让他回军器监，专研破石之法。且军器监那地方，是得有个能折腾的人去搅和搅和了。”
韩琦眼睛一亮，“陛下圣明！老臣领旨，沈括在铅山已证其能，若入军器监，正得其所。明日政事堂便行文，让他早日交接回京。”
“破石若寻得良法，矿务、河工、边塞筑城，皆可受益无穷。老臣替天下矿工、筑城民夫，先谢过陛下！”
赵曙摆了摆手：“不必谢朕。真要做成了，朕还要谢他沈括！”
......
见今日陛下神情甚是轻松，韩琦察言观色，觉得时机差不多了。
于是他坐得更端正了些，又清了清嗓子，略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：
“陛下，国事虽繁，但陛下也当保重圣体。”他见赵曙看过来，又继续道，
“老臣……还有一事，思虑再三，不知当讲不当讲？”
“韩相但说无妨。你我君臣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
韩琦深吸一口气，语速略快了些：“陛下登基已四载，春秋正盛，然中宫唯有皇后娘娘一人，妃嫔之位俱虚。且自陛下御极以来，未曾采选。”
“老臣查过旧例，太宗皇帝后宫有封号者四人，真庙六人，仁庙八人。”
“陛下如今虽已有三位皇子、一位公主，天家血脉得续，然皇家宗庙社稷，子嗣不嫌其多，枝繁叶茂方是兴旺之象。”
“老臣斗胆，恳请陛下，于今年适当之时，循旧制采选淑女，以充实后宫，广延嗣续！”
一番话说完，韩琦垂下眼帘，心里有些打鼓，盯着自己官袍上的绣纹，仿佛那纹路突然变得极其有趣。
这事关皇帝家事，本非外臣可置喙。但他身为宰相，考虑国本延续，乃是他的本分。
尤其皇帝已登基四年，后宫空置，一个妃嫔皆无，前所未所，外间其实已多有猜测。
如今朝局渐稳，皇帝身体看着也大好了，这些话，他就不得不提。
赵曙靠在椅背里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半晌，才轻轻“呵”了一声，满是自嘲：
“韩相不提，朕都快忘了这茬了。”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