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看向龚鼎臣，“还要烦请龚府尊，即刻着人核实，以便逐项交割，厘清底数。交接不清，王某不敢受印；底数不明，王某无法向朝廷、向江宁百姓交代。”
龚鼎臣脸上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他强自镇定，干笑一声：
“介甫兄果然明察秋毫，一丝不苟，下官佩服。只是些陈年账目，卷帙浩繁，现下要理清，怕是仓曹人手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王安石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可多调书吏，日夜赶工。档房、仓曹所有经手吏员，皆需在衙听用，随时备询。”
“账目不清，人不离衙；交割不明，印不受领。此乃朝廷法度，亦是为官本分。”
“龚府尊在任三载，诸事妥帖，想来账目定然是清楚的，不过是费些功夫整理罢了。”
一番话，堵死了所有推诿的余地。
龚鼎臣脸色微微发白。眼前这位新知府，句句占着理，字字如刀。
他努力让笑容回到脸上：“介甫兄所言……甚是。交接之事，自当清楚明白。就依介甫兄，待理清账目，再行交割。”
心里却已将王安石骂了千百遍。
想了想，他觉得还是得加快进度，以免夜长梦多。于是，又指向其他文卷：
“这些是近年的刑名案卷、田亩图册、厢军名籍等，介甫兄可慢慢查看。”
“唉，江宁之地，文风鼎盛，百姓倒也知礼，讼狱之事不算繁剧。只是钱谷刑名，终是俗务缠身，磨人得很。”
“日后江宁教化昌明，移风易俗，正需介甫兄这般大才施展。这些琐碎庶务，自有佐贰官尽心办理。”
“龚府尊此言，王某不敢苟同。”
王安石又淡淡道，“《尚书》有云：‘政在养民。’养民之道，首在刑清政简，赋平役均。刑名不清，则民无所措；钱谷不实，则国用无所出。刑名钱谷，方是养民安邦之根基，何来‘俗务’之说？”
“王某既蒙圣恩，守此土，牧此民，自当恪尽职守，厘清积弊。根基不固，谈何教化？”
龚鼎臣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只得连连干笑：“介甫兄高见！高见！”
堂下属官们早已惊惧不已。这位王大人，果然如传闻中一般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，较真得可怕！
……
龚鼎臣终于如释重负地将那方用黄绫包裹的知府大印，连同几大串黄铜钥匙，推到王安石面前。
“王知府！”他改了称呼，带着卸下重担的轻松，“从此刻起，这江宁府的重担，可就全托付给您了！”
“账目之事，下官已嘱托通判张君全权协理，三日内必会理清！”
“下官先行一步，回京复命。后会有期！”
他站起身，无心停留，拱手告辞，快步出了二堂。外面车马早已备好，载着他和寥寥行装，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二堂里安静下来。王安石缓步走到公案前，解开了黄绫。铜印入手，冰凉沉甸。
“印在此，账目未清之前，本府暂不启用。但有几句话，需先与诸位言明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“其一，钱谷乃府库根本。三日内，仓曹、库吏将所有钱粮出入明细账册，整理清楚，送至签押房。”
“账实不符者，立查；手续不清者，立究；侵挪亏空者，国法俱在，决不姑息！”
仓曹参军及相关胥吏，脸色更加惨白。
“其二，刑狱关乎天理人情。推官、判官，三日内，将去岁至今所有未结案卷，无论大小，移送签押房。”
“已结之案，抽两成，一并送来复核。若有冤滞拖延、隐匿不报、或徇私枉法者，休怪本府无情！”
负责刑名的官员心头一凛，冷汗涔涔。
“其三，”王安石目光扫向兵马都监、巡检，“江宁乃东南都会，商贾云集。自今日起，城中各坊、码头、市集、瓦舍，增派人手明察暗访。”
“凡有豪强恶仆、奸宄盗匪、欺行霸市、鱼肉乡里者，无论出身背景，一律锁拿严办！”
堂下众人面色各异，却无人敢出声。
“都听明白了？”
“下官明白！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属官们躬身，依次退出。
……
二堂安静下来，王安石铺开一张素白笺纸，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，略一沉吟，笔锋落下：
“臣安石谨奏：蒙恩起复，权知江宁府事，已于本月庚辰日抵任接印。臣惟当恪尽职守，夙夜匪懈，抚辑黎庶，厘清宿弊，以报陛下殊遇之隆恩。所有应行事件，容臣详察地方情实，次第条奏，伏乞圣鉴……”
他搁笔，望向窗外沉沉雨幕，例行的谢恩奏报之下，是他胸中那股已经压了十年的潮水，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之地。
只是此刻，还没有人知道，这股潮水，最终将漫过哪里，又会淹死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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