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府，一辆青幔马车碾过湿滑石板路，在府衙西侧角门外停下。
老仆下车，放好脚凳，回身道：
“阿郎，到了。”
车帘掀起，一只穿着半旧云履的脚踩上脚凳。一个身影弯腰钻出车厢。
他站在车辕边，微微眯眼，打量着眼前的衙门角门，以及门后那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森严的层层屋宇。
这便是王安石，今年四十有六。面容清癯，颧骨略高，轮廓分明。下颌蓄着整齐短须，两鬓已见星霜。
他身形颀长，略显单薄，但站在那里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老仆上前叩响门环。门开了一线，一个门子探头出来，脸上带着被打断闲坐的不耐烦。
“烦请通传。”王安石开口，带着清晰的江西口音，“前工部郎中、知制诰，新任权知江宁府事王安石，前来拜会，交接印务。”
门子闻言，脸上表情快速变幻，瞬间堆满笑容，腰立即也弯了下去：
“哎哟！是王府尊当面！小的有眼无珠！龚府尊早有吩咐，一直让小的们留心着呢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将门完全拉开，朝里面尖声喊道：“新知府王府尊到——！”
王安石没有理会门子的夸张殷勤，抬步迈过门槛。刚踏进前院，二门内便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圆润而热情的声音响起：
“哎呀呀！是介甫兄到了么？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个身影已出现在廊檐下。
来人五十上下，圆脸膛，细长眼，面色红润，穿着一身绯色公服，头戴直角幞头。
正是即将卸任回京、赴任户部郎中的前任江宁知府龚鼎臣。
他脸上堆着笑，那笑容像是用最好的面粉发出来的，饱满、松软、热气腾腾。
他远远便伸出手，姿态热络得无可挑剔。
“雨这般大，路上辛苦了吧？快请进！府衙已备下热茶！”
龚鼎臣语速快，目光更快，眼中闪过王安石那半旧的衣衫、微湿的肩头、朴素的云履，以及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。
看来传言不虚，这位名动天下的“荆公”，果真是“囚首丧面”一类的形象。
“龚府尊客气！”
王安石在廊前石阶下站定，等龚鼎臣走到近前，方才拱手，身子微微一礼，却恰好错开了对方过于热情的手势。
龚鼎臣双手落空，顺势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，变成“请”的姿势，笑容纹丝未动：
“哪里哪里！是龚某该去半山拜会才是正理！只是想着交接事繁，又恐有遗漏，故而选在衙里交割，更为便宜妥当。”
“介甫兄，快快有请！这梅雨天湿气重，莫要着了凉才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二堂。龚鼎臣话语不断：
“哎呀，介甫兄啊，从此你坐镇东南，大展宏图，必有一番作为！不像龚某，回京去部里坐个冷板凳，终日与案牍为伍，怕是再难领略这金陵的山水意趣了。”
王安石淡淡道：“龚府尊荣升户部，佐理邦计，掌天下钱谷之出纳，责任何其重大，何谈冷板凳。王某守此地方，战战兢兢，唯恐有负圣恩，岂敢当‘大展宏图’之说。”
“介甫兄过谦了，过谦了！”
二堂里，一应交接文簿、印信、钥匙等物已摆放整齐。通判、推官、录事参军等主要属官垂手侍立两侧，见二人进来，齐齐躬身行礼：
“下官拜见王府尊，见过龚府尊。”
王安石在龚鼎臣的再三礼让下，于主位左侧的客座坐了。衙役奉上热茶。雨前龙井的清香在潮湿空气里袅袅散开。
寒暄数语，茶过一巡，龚鼎臣清了清嗓子，笑容收敛了几分：
“介甫兄，按例，龚某需将任内情形，略作交代。”他指着案上那几本崭新的簿册。
“此为府库总账，钱粮绢帛，皆有记载。托陛下洪福，赖同僚齐心，三年任上，幸得仓储尚算充实，民情亦颇安堵。各项细目，仓曹、户曹等处皆有档可查。”
王安石目光落在那本“府库总账”上，问道：“有劳龚府尊。未知这‘仓储尚算充实’，库中现存钱帛，具体几何？”
“哦，”龚鼎臣翻开簿册，手指点着一行字，“计有现钱二十八万贯有奇，各色绢帛约五万匹，粮秣……”
“二十八万贯有奇？”王安石看向他，“不知这‘有奇’二字，是奇多少？二十八万几千几百几十几贯？烦请明示。还有，绢帛五万匹，是生绢、熟绢各几何？各是何种成色？”
一连串问题，让二堂里的空气快速凝结。
龚鼎臣脸上标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抬眼看向下首的仓曹参军。
那仓曹参军忙不迭躬身，声音微颤：“回……回禀王府尊，细数皆在档房分库账册之上，这总账所记，乃是约略之数，方便览阅。至于绢帛粮秣成色仓储，档房皆有明细可查。”
“约略之数？”王安石看向那仓曹参军，“钱谷之务，乃国之血脉，民之膏脂。一出一纳，关乎朝廷用度，亦系黎民生计。‘约略’二字，恐非牧民者所当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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