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,官家赵曙正细细看着知贡举司马光呈上来的十余份朱卷,以及旁边的“等第状”。
三百零六名贡士的命运,就凝在这薄薄纸页间,等他朱笔圈定。
不同于批阅寻常奏章,他感到了另一种重量。这重量关乎文脉,关乎人心,更关乎制度。
他看完“状元”的朱卷,满意地点点头。文章锦心绣口,气象堂皇,对圣人之道的阐发如江河直下,“礼乐刑措”的构想周密恢弘。
点此人为魁首,文采足以服众,气象可为楷模。
“榜眼”卷则风格迥异。质朴厚重,如老农扶犁,深耕于“崇俭德、务根本”的田垄之间,字里行间透着司马光式的风格。
“探花”卷则才思迅捷,辞采飞扬,于边防、财用等实务上颇有灵动见解,锐气扑面而来。
一甲三鼎,文章俱是上乘,或稳重大气、或敦厚务实、或俊逸飞扬,搭配得相得益彰。
不愧是三人精挑细选,细细斟酌过的。赵曙提起朱笔,在“等第状”一甲三名旁画圈认可。
他又开始看二甲卷。这里才是藏龙卧虎、可能埋没真金之处。
他一份份读下去。二甲前列的卷子水平也极好。又翻过几份,直到读到最后一份。
开篇并无奇崛,只是直言“弭灾之术,在实政,不在虚文”。从“重农桑、实仓廪”到“择守令、严考课”,再到“慎战守、抚蕃夷”,如剥笋抽丝,层层递进。
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空泛道理,只有对州县催科之酷、胥吏刻剥之深的冷峻描述,对边备虚耗、民生疲敝的深切忧虑。
这篇文章的气质也很特别。
它不像是庙堂上从容论道的奏对,更像是一个曾经行走于田埂巷陌、冷眼看过胥吏嘴脸的人,在对他陈述一个真实、不美的天下。
文风朴拙,甚至过于质直,缺乏进士文章应有的圆融修饰。
但也正因如此,那股沉潜务实的、带着“泥土”气息的力量,才穿透了朱卷上工整的字迹,直抵他面前。
三位考官评语简短:学识扎实,尤明经义,文风质朴,切于实务,然稍欠华彩。
赵曙放下试卷,目光微凝。此人见识之深、忧心之切,远在那些浮华骈俪之上。
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,要将这卷子直接提入一甲,放在探花之位。
笔尖悬在纸页上空,一点朱砂将滴未滴。
公平。两个字沉甸甸压了下来。
锁院、糊名、誊录、唱读、考官同阅、公拟定等……这套制度是大宋历代君臣,耗费无数心力建立起来,为的就是“公平”。
天子是制度的最终裁决者,但首先更应是制度的强力维护者。
天子固然有权一言改之,但若轻易推翻数位考官的集体评判,将一份二甲十六名的卷子擢入一甲,改动是否太大,是否妥当?
更重要的是,科举只是入门,不是终点。
一甲三人固然风光,但历朝真正的宰辅重臣、封疆大吏、名将宿儒,有几个是靠殿试名次定终身的?
寇准十九岁中进士,名次也不在一甲;范仲淹、欧阳修、韩琦……哪一个不是从最底层的幕职官做起,一步步走到台前的?
而且此人正该放到州县里去磨砺。让他去催科、去断狱、去筑堤、去抚民,让他在真正的“实政”中滚上一身泥,比把他高高供在一甲的光环下,直入馆阁,对大宋更有用。
赵曙一番思量后,决定只是由二甲十六,提到二甲第六,其余都依照考官公议,统统照准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三位主考官道:“调整一人,相关名次顺势调整,其余准三卿所奏。”
“拆封,填金榜。着礼部、鸿胪寺预备,明日崇政殿唱名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司马光双手接过那页官家已圈划、决定三百零六人命运的纸。尔后三位主考官退出了殿门。
……
随即,在台谏官监督下,密封的墨卷被当众拆开,一个个编号对应上鲜活的名字与籍贯:
“甲字第三号,开封府襄邑县,许安世。”
……
“丁字第七号,道州,何洵直。”
……
“丙字第八号,抚州临川,王雱。”
……
“乙字第十一号,吉州庐陵,欧阳棐。”
……
“丙字三十号,洪州分宁,黄庭坚。”
……
次日,晨。大兴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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