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罗兀城。”种谔也看着他，“大首领比我更了解那座城。要拿下，绝非易事！”
嵬名山拿起火钳，拨开火堆中央的炭灰，扒拉出一小块平坦。
他用火钳尖在上面画了起来。
先是一条弯曲的线，那是无定河。然后在河北岸画了一个圈，那是罗兀城。
“罗兀城在这里。无定河北岸的山脊上，地势险要。北面是悬崖，南面是陡坡，只有东西两侧有路可通。”
“站在城头，天气晴朗时，向北能看见银州方向的烽火，向南能俯瞰绥德城，向西能看到横山山脉。”
他在罗兀城周围又画了几条线。
“更要紧的是这个，罗兀城控扼着无定河上游的河谷通道。从银州、石州南下，必经此地。”
“谁占了罗兀城，谁就掐住了这段河谷的喉咙。”
他又在罗兀城和绥德城之间画了一条直线。
“绥德城在河南岸，罗兀城在河北岸。两城相距六十余里，隔河相望。”
“将军，你想想，如果罗兀城在我们手里……”
种谔点点头，“那绥德和罗兀就互为犄角。宋军在北岸有了立足点，西夏骑兵再想沿河追杀渡河蕃部，就要同时面对两座城的弩箭。”
“不止。”嵬名山在罗兀城以北又画了几个圈，“罗兀城以北，银州、石州的蕃部，看见罗兀城头升起大宋的旗，会怎么想？”
“嵬名浪遇全家被杀，他们怕；但罗兀城被大宋拿下，他们会看，看大宋能不能在夏人地盘上站住脚，看跟着大宋有没有活路。”
他用火钳敲了敲罗兀城的位置。
“罗兀城不是一座城。是一面旗。北岸的蕃部都在看这面旗。旗倒了，他们往北跪；旗立着，他们往南看。”
种谔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火光照亮的线条。
无定河，绥德城，罗兀城，银州，石州。嵬名山画的不是地图，是一盘棋。
绥德城是第一颗棋子，罗兀城是第二颗。
两颗棋子连起来，就足以在无定河北岸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梁氏在兴庆府杀嵬名氏，是杀鸡儆猴。”种谔说，“她在告诉横山蕃部，通宋者，族灭。”
“对。”嵬名山的声音发狠，“那我们就告诉她，你杀一个，我们夺一座城。你杀嵬名浪遇，我们拿罗兀城。你让蕃部往北迁，我们让他们往南看。”
种谔看着嵬名山。这个大首领把什么都盘算清楚了：罗兀城的地势，河谷的通道，蕃部的人心。
他不是今夜才起这个念头的。从他知道梁氏的刀迟早要落到自己族人头上的那天起，他就在想这座城了。
但种谔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推着走的人。
“大首领，我信你救族之心。但兵者，死生之地，不可不察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锥。
“第一，眼下罗兀城内，没藏阿鲁能直接指挥的精兵有多少？你弟弟旧部虽被缴械，但若事发，可能被临时武装、仓促上城的又有多少？”
嵬名山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这不是盘问，而是信任的开始。
“没藏阿鲁此行是清洗，所带必是其最信重的监军司锐骑，最多三百。”
“我弟旧部守军约五百，除去被看管、弹压的，若城中生变，没藏阿鲁短时间内能驱赶上城防御的，不超过其半，约二百人。”
他用火钳敲了敲地面，“其能战之兵，总数当在五百至七百之间，且分属两系，彼此猜忌。”
“五百到七百……”种谔细细估量着，目光转向王湛。
王湛立刻会意，沉声道：“将军，郭经略安排折继世将军带来的五千兵马已到，绥德现有可机动作战的精锐，不下一千二百人。”
种谔点了点头。棋盘已在脑中铺开。
他再次看向嵬名山，问题愈发锋利。
“罗兀城兵力虽不多，但城防坚固，易守难攻。大首领可有破城良策？”
......
“王湛。”种谔做出了决定！
“末将在！”
“点兵一千二。只要最悍勇、最敢死的。功成，光宗耀祖；功败，你我皆成异乡之鬼！”
“将军！一千二是否太险？”王湛忍不住道。
“折继世率三千人马，作为后备军，随时准备接应！”
“奇袭，一千二，正合适。”种谔语气斩钉截铁，
“人再多，六十里夜袭难以隐匿行踪，夏军哨探必会察觉。人再少，不足以在城门开后迅速控制要地，更扛不住强攻豁口的惨烈消耗。”
“左路三百，由大首领率领，拔除沿途三道哨卡，务必全歼，不得走脱一人。”
“右路五百，由张都头率领，迂回至石州道。不惜代价阻敌援兵，哪怕全部打光，也要为我们拖住至少两个时辰！”
“中军四百，我亲率。直插罗兀西墙。寅时三刻，见信号则入。若不见信号......”
他看了一眼嵬名山。
“则按第二计，由大首领率蕃兵死士强攻豁口，死生不计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嵬名山面前，目光如实物般压过去。
“大首领，胜败关键，首在你内应能否开门。若门开，这一千余人便是天降神兵，可乱中取胜。”
“若最终需强攻豁口......后果不堪设想！”
嵬名山神色郑重，“唰”地单膝跪地，
“若需强攻，嵬名山愿率死士当先登城！若怯后半步，愿受万箭穿心，魂灵永堕黑山！”
“好！”种谔一把扶起他，声如金石。
“那就以此一千两百人性命，赌你嵬名山全族气运，赌我大宋在北岸的第一座烽燧！”
是夜，数十探马先行，千余精锐集结。
种谔甲胄在身，立于军前。无定河的水声从北面隐隐传来，像那些沉在河底的名字在低语。
他知道自己押上的，不只是千余条命。
是绥德的安危。是横山的民心。是朝廷在北岸的第一颗钉子。
还是拿下罗兀城后，西夏国内必然的报复，甚至是数十倍大军的疯狂报复！
但他不能再等了，若等没藏阿鲁清洗完，等兴庆府完全反应过来，罗兀城必然变成铜墙铁壁。
“出发。”
一切，都将在黎明前揭晓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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