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咩讹部渡河那夜起,种谔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。
不是因为绥德城的防务。城墙加固的进度比预想的快,清涧城运来的第一批粮草已经入库。
咩讹部和南逃蕃部的安置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王湛把这些事办得妥帖,不需要他多操心。
让他睡不着的是北岸。
这三天,又有一批蕃人渡河过来。
是野利家的一个分支,一百多帐,四百多口人,渡河时也被西夏巡骑发现了,死了四十来人。
领头的叫野利遇,五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旧刀疤,说话时疤痕会跟着扯动。
种谔见他时。野利遇蹲在火堆边,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党项话,断断续续讲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的部族原本住在银州以南的无定河北岸,离西夏的罗兀城不到三十里。
嵬名山降宋后,梁太后下了内迁令,监军司的人三天两头上门,抽丁,征粮,查通宋。
野利遇部落一直在拖,这个季节羊群正在产羔,这时候迁徙,羊羔要死一大半。
然后十天前,石州监军司来了人。不是来收税的,是来杀人的。
“他们拿着名单。”野利遇声音发抖,
“名单上的人,全杀了。我阿弟,我两个侄子,我外甥......”
“名单上没有我,是因为我去年给监军司的人送过三十头羊,他们把我漏了。”
火光映在那道旧刀疤上,一明一灭。
“我带着族人连夜跑。跑到河边时被追上了,死了三十多口。游过来的时候又死了十几个。”
“我孙女,四岁,被她额吉抱着游,箭射过来,穿了她额吉的背,又穿了她的胸口。两个人,一起沉了。”
“将军。”野利遇看着他,“北岸,待不住了。不是我们不想待,是梁氏不让我们待。”
“我们这些小部,在她眼里连羊都不如。羊还能挤奶,我们只能流血。”
种谔从蕃营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王湛跟在他身后,声音低沉。“将军,这是半个月第五批了。加起来小一千人了。”
“梁氏的清洗令已经从兴庆府开始传向石州、银州、夏州。”
“监军司的人在挨个部落清点,与嵬名氏有亲的,杀。与宋人有往来的,杀。不肯内迁的,杀。”
到得城头,王湛停住脚步。“将军,无定河沿岸的蕃部现在只有三条路了:
要么内迁,去更北的苦寒草场,把祖辈的草场让给大族。
“要么被抽丁,编入西夏军,来打绥德,变成我们的敌人。”
“第三条路,即刻渡河。归附我们。找一条活路。”
种谔没有接话,他想得更深。他身上还挂着一个“总领横山招抚事宜”的钦赐差使。
招抚横山蕃部,不仅是在和西夏争夺人口,更是在减少可能的敌人。
眼下,打算归附的蕃部在渡河,在流血,在消亡,他不能只是站在南岸看着。
“将军。”王湛的声音充满诱惑,
“如果我们能在北岸有一个据点......”
种谔转过头。其实他每天都会站在绥德城的北墙上往北看,每天都在想这件事。
只是绥德城刚刚归附,城墙要加固,人员要安抚,蕃部要整编,粮草要筹措,他也在等朝廷的诏令......
但现在,他不想再等了。
“我们确实需要一座城。北岸的城。”种谔目光越过无定河,落在北岸的山脊线上。
“能驻兵,能屯粮,能控扼河谷的城。蕃部来投,不用再冒着箭雨渡河。西夏骑兵追杀,城头的弩箭能压住,城里的兵能出城接应。”
他的目光钉在一个点上。夜色里,那只是一团漆黑。但晴天的时候,从绥德城头往北望,能看见那道山脊上坚城的轮廓。
“罗兀城!”
王湛心头一热。“将军英明,那是嵬名夷山守的城。嵬名夷山是嵬名山的弟弟。梁氏杀了嵬名浪遇,下一个肯定就是他。”
种谔转身。
“走。去找嵬名山。”
......
嵬名山住在城南蕃营最大的帐里。
种谔掀帘进去时,他正蹲在火堆边。
“将军。”嵬名山站起身。
“大首领。”种谔在火堆边坐下,“野利遇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看过他。他阿弟是我的旧部,跟过我几年。他孙女的事,他跟我说了。”
嵬名山的声音平静,“梁氏在银州的清洗开始了。野利遇的阿弟,被拴在马后面拖死的。”
火堆里炸了一声。
“大首领。”种谔开门见山,“梁氏的刀,离罗兀城还有多远?”
嵬名山抬起头。“已经进去了。”
种谔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昨日,罗兀城送出最后的消息。”嵬名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羊皮,递给种谔。
羊皮上用炭条写着几行党项字,种谔认不全,但他认识落款处那个符号,萨满的图腾。
“上面写的什么?”
“石州监军司,没藏阿鲁,带人进罗兀城了。不是换防,是打算清洗。”
“萨满说,没藏阿鲁进了城,我弟弟的兵就被缴了械。嵬名氏的族人被集中看管,有几个反抗的,当场杀了。”
“萨满本人说……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送消息出来。没藏阿鲁的人已经开始查通宋的线。查到谁,杀谁。”
嵬名山看着种谔。
“将军,我阿爸埋在那里。我萨满在那里。我弟弟在那里。我嵬名氏的一些族人,也在那里。”
他的声音少见的急迫,“嵬名浪遇七百口,已经没了。罗兀城里的嵬名氏,不能再没了!”
他盯着种谔的眼睛。
“将军想不想拿下罗兀城?”
火光照着两张脸。一个宋将,一个蕃帅。
一个需要北岸的据点来收拢人心,一个需要刀锋来救自己的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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