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谔趴在西侧山梁的碎石坡上,已经快半个时辰了。
他身周,七百精锐伏在沟壑和沙棘丛中,像一群把自己种进地里的石头。
嵬名山也伏在冰冷的砂石上,目光如钩,死死锁定罗兀城那扇隐在城墙阴影中的偏门。
出发前,他用最肯定的语气告诉种谔:
寅时三刻,偏门必开。
这不是空口白话。
降宋之前,他与城中萨满,那位既是智者又是嵬名家族守护者的老人,立下过绝密誓约。
若有一日嵬名山决定行动,萨满与其最信赖的侄子、偏门守吏嵬名阿鲁忽,将为他们打开这扇门。
今日清晨,嵬名山更是冒险派出一名死士,携带只有他与萨满才懂的密语符号潜回城中,将“今夜”二字送到了萨满手里。
约定是古老的,消息是最新的。
理论上,万无一失。但只是理论上。
寅时一刻已过,门未开。
寅时二刻也过了,门依旧沉默。
种谔能清晰地听到,身旁嵬名山那越来越粗重、越来越灼热的呼吸。
这位部落大酋首,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,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。
嵬名山出发时的笃定,约定时间的逼近,门内毫无动静的现实......
是萨满出了意外?是阿鲁忽临时胆怯?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?
每一种可能,都指向一种血腥的结局。
种谔禁不住更用力地握紧了刀柄。如果寅时三刻侧门不开,那就只能行下策了。
寅时三刻,到了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偏门仍然纹丝不动。
王湛匍匐过来,声音焦急:“将军,寅时三刻了。”
种谔看向嵬名山。
“阿鲁忽死了。”嵬名山声音满是颓然,满是无奈:“萨满可能也死了。内应全完了。”
“今日偏门不会开了!”
当嵬名山说完这句话,种谔感觉他身周那一个核心小圈,空气马上变了。
那是一种沉默的、快速弥漫的失望。
今日这些兵从绥德城奔袭半夜到了罗兀城下,全靠“寅时三刻城门会开”、“入城杀敌立功”信心撑着。
如果“内应全完了”,“偏门不会开了”传开,这支队伍的士气极可能一下子就泄了。
种谔沉默了几息。“大首领。偏门进不去,还有别的路吗?”
嵬名山用手指了指城墙。
“西侧城墙有一道豁口。补过了,但石头挑得不对,太大,卡不紧。外面看不出来,里面是空的。可以撬开。”
“撬开豁口需要多久?”
“小半个时辰。但声音会惊动城头。”
种谔在心里飞快权衡。偏门进不去。撬豁口会惊动城头,奇袭立刻变成强攻。
七百人渡河,急行军,长时间匍匐,早已人困马乏。而且今日带的是骑兵,要仰攻一座有准备的城,这得填多少人命?
难道今夜注定无功而返?
如果无功而返,天亮之后西夏巡骑、固哨、暗哨的尸体必然被发现……
届时罗兀城的城防必然快速强化,嵬名氏族人必然被血洗,北岸蕃部必将被强制内迁……
“拼了!”种谔咬咬牙,正准备下令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匍匐到身旁。
嵬名保兴。
他浑身是土,脸上那道被沙棘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,左臂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,渗着新鲜的血迹。
“将军,巡骑每夜寅时前后,会进城歇马换人。这是石州监军司的规矩。”
“现在我们巡骑衣甲有二十副,是从巡骑尸体上剥下来的。腰牌也都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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