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大庆殿，卯初。
钟鼓齐鸣，百官鱼贯入殿，分列两班。
御座上，官家赵曙一身赤色常服，目光扫过殿下众臣，平稳开口：
“诸卿。今日朝议，先从不日前开封府祥符县的一件事说起。”
“县民张贵……血书一冤字，继而触石狮而死......”
赵曙把上等户张贵因服衙前役惨死之事说完，语气沉重道：
“张贵临死前言：‘吾家三世勤勉，方积此薄产。一纸差役，竟至妻死家破！天理何在！王法何在？’”
“朕，今日也想问问诸卿：我朝屡屡发生如此惨剧，何以至此？原因何在？”
三司使韩绛率先出列：“陛下，臣钩考天下财赋，张贵之死，并非孤例。三司近日亦整理数例，闻之更加令人触目惊心。”
“河北东路，棣州富商王璋，轮充竹木纲衙前，官木遭焚，赔累至巨，身陷囹圄。其子王伦，年方十六，于州衙前跪求数日，水米未进，最终呕血而亡。王璋狱中闻讯，以碎瓷割喉。”
“荆湖北路，江陵府员外周侗，为避明年轮差，竟令其嫡子坠马‘致残’。”
“两浙路，明州鄞县，沈氏兄弟，为争一户‘下等’户籍以求免役，于祠堂前持械相斗，兄殒弟伤。”
韩绛每讲出一例，殿内空气便凝重一分。
待念完，他高声道：“差役之害，尤以衙前为甚。民间中产之家，行将荡然无存，百姓不敢致富，朝廷税基何在？国本何固？”
他面向御座，深深一躬：“故臣泣血恳请陛下：尽罢差役，改征免役钱，推行募役之法！”
韩绛话音落下，殿中顿时响起阵阵嘈杂的议论声。
枢密使文彦博闻言出列，行礼后定定看向韩绛：
“韩计相。你方才所列，桩桩惨案，老夫听了，亦觉椎心泣血。三司既掌管天下财计，老夫就请教几个算账问题。”
“文枢相但说无妨。”韩绛脸上表情不变。
“你所谓尽罢差役，改征免役钱，推行募役之法。即以钱代役，那免役钱按什么征收？按户等？按田亩？按丁口？”
韩绛肃然回道：“自当按户等计征。”
“好，若按户等征收，是全国统一，还是各地不一？”文彦博又继续追问道，
“开封府一个二等户，一年该出多少免役钱？五百文？一贯？”
未等韩绛回答，或者说他的本意，就不是期待韩绛回答，他只是继续问道：
“韩计相，三司今日在京城定五百文，文书发到诸路、州、县层层传递，层层加码，最终到百姓头上会是多少？”
“在老夫看来，你今日提出按户等计征免役钱，是给州县开了一条盘剥民众之新路！”
“最终，会不会比当前的衙前役还糟糕？”
在文彦博看来，朝廷新增任何税钱，都是在扰民。若开征免役钱，以钱代役，届时不单是上等户，所有户等，包括不服役的下等户，都将成为盘剥对象，比现在仅富户服衙前役还要糟糕。
“文枢相，难道你要让张贵之悲剧继续上演？”韩绛没有退让，反手抓过来一顶大帽子。
“非也！而是如此完全废除衙前役，是否妥当？仍需斟酌。”文彦博摇摇头，但声音明显有了起伏。
“到时候百姓会不会，既要交免役钱，又逃不掉差役？又当如何？”
这一问，让韩绛张了张嘴，却一时语塞。
因为他知道文彦博说的也是实情：三司旧档里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例：朝廷明令减赋一成，到了县衙，变成加征一成。
官僚系统，尤其是胥吏系统，历朝历代，一旦失控，都可能会把朝廷的任何良政善法，都变成恶政苛法。
未等韩绛回应，文彦博转向御座。
“陛下、诸公。衙前差役，督运官物。河朔军粮，江淮茶纲，川蜀布帛，皆需千里转运，岁岁不断。”
“若差役全废，谁去押纲？谁去运粮？谁去督漕？”
“改为征收免役钱，若免役钱收不上来怎么办？雇不到人怎么办？雇到人了，但是比让富户服役更糟怎么办？”
“西北用兵时，余靖说过一句话，老夫记忆犹新：军中之粮，不忧敌至，忧纲卒不至。”
余靖，仁宗朝庆历年间与欧阳修、王素、蔡襄并称“四谏”，以敢言著称。曾担任过陕西路转运使、知制诰等职，长期在前线负责军需调度。
他盯着韩绛，“若纲运失期、军粮不至，这个罪，是你三司担，还是我这个枢密使担？”
文彦博一番连珠炮式的发问，不仅问住了韩绛，也问住了殿中众臣。
既是因为文彦博在朝中的极高威望，也是因为他问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。
赵曙坐在御座上，仍然没有开口。他的沉默，让越来越多大臣不安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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