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韩计相所述惨案，朕心中颇为沉重。细思之，此数案之根，看似在‘轮差衙前’，实则系于‘赔偿’二字。”
赵曙望向一直沉默的韩琦，突然问道：“韩相公，你如何看？”
韩琦闻言出班，他揣摩圣意许久，此刻见官家突然询问，心中对官家所言“第三条路”又清晰了几分。
他立即沉声回道：“陛下圣明，这衙前第一酷烈处，乃是《天圣编敕》中‘押运损耗，主者赔偿；仓库亏空，看守填还’这十六字。”
“此律文，正是悬于所有衙前户颈上利刃。纲运千里，风波盗贼，岂是人力所能尽防？”
“一旦有失，不论缘由，皆需主纲之人倾家荡产以偿。此非督责，实为虐政。”
见官家凝心在听，他语速加快，趁热打铁：
“故老臣以为，若能先行修改此条，明确赔偿之责有限，区分天灾、盗患与人祸，则衙前破家之惨，至少可去其五六。”
“此乃纾解民困最急、最易之切口！”
殿中响起低低附和声。不少官员微微点头。
赵曙心中欣慰。老宰相，果然深谙朕心。
“韩相公的意思是，不废衙前役之名，但废其‘无限赔偿’之实？”
“陛下圣明，正是如此！衙前之设，本为转运官物、掌管仓库，乃国家物流、仓储之必需。”
“其弊不在‘役’本身，而在权责失衡、责任全数转嫁于民。若将赔偿之责，由民户无限承担，改为官府与民户共担，或设定赔偿上限，则民户可免顷刻破产之惧，衙前亦可存续。”
这番话，让殿中更多官员眼前一亮。
不动祖制根本，却能快速减轻民怨，这确实是一条阻力较小、又有效的务实之路。
赵曙点了点头，又转向韩绛，“韩计相，你力主‘免役法’，官收官雇。朕有几个疑问。”
韩绛微微躬身：“恭请陛下示意。”
赵曙盯着他，“官府收钱雇人，可能保证，雇来之人就比轮差的富户更尽心？所收‘免役钱’在转运途中不会被层层克扣？雇役之费不会年年看涨，最终反成百姓常赋？”
一连三问，像三支连珠箭，钉在韩绛面前。
韩绛有些头大，没想到今日皇帝询问尖锐而具体，直指核心，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“陛下明察，此诚为施行之关键，亦臣日夜思虑所在。”韩绛语气变得谨慎小心。
“臣之‘募役法’，本意是以钱代役，化不测之祸为可计之费，使民得免破家之危。然陛下所虑，臣不敢虚言保证万全。”
他继续整理着思绪，接着道：“雇役之人是否尽心，在于遴选、监督与酬劳之公。”
“臣设想，当立明确章程，募熟谙漕务、身家可考之人，定其雇值，明其赏罚。相较被强征而来、心怀怨惧、且未必知事的富户，专事此业者理应更稳。”
“然膏腴之地，或可募得人；偏僻州军，恐仍需摊派。此其一难。”
“至于‘免役钱’之征收，”他面色凝重，“臣亦知积弊。若法令不明，胥吏必借此渔利。或扩大征收范围，将原本无役之下户、单丁、女户亦囊括其中；或巧立名目，多征‘宽剩钱’以备他用。”
“此非募役法之本意，然确是可能发生之流弊。”
他抬起头，“臣之浅见，须有极严之核算、极明之公示、极厉之督察，或可稍抑其害。然能否杜绝，臣……不敢断言。”
“陛下所言‘变成常赋’之虑，臣深以为然。此正是臣等设计法度时，最需警惕之处。”
“本为救民于水火，若反成岁岁加征之铁板租调，则臣之罪，百死莫赎。故而法条设计，必以定额、定用、定考为核心，严防其滥。”
赵曙微微颔首。韩绛的回应还算坦诚，既说了设想，也认了风险。
但他没有放过他。“此仅为征收之弊。还有执行之弊。”
“若废差役，官府需设‘衙前司’或类似专曹以司雇募，便要新增一套机构、一批官吏。这些人，亦需俸禄，亦会生弊。”
“汉之均输，本为平准，末年则成酷敛；唐之杂徭，初亦有名，渐至无处不征。前车之鉴，殷殷在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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