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清凉寺。
知客僧正在抱怨:“方丈,那王介甫似有备而来,来者不善,竟连本寺田庄细目都要核……”
“他敢在宴上当众点破刘员外隐田,便是警告立威。”慧明闭目拨珠,淡淡应道。
“清丈之事,不能硬挡了。”
“难道就任他丈量?寺中那些田……”
“丈,自然让他丈。”慧明眼睑微抬。
“但怎么丈,大有文章。你明日去寻陈录事,就说寺中愿意配合清丈。只是太宗御赐经卷需移至后殿供奉,请府衙派员协助。”
“然后,再以清凉寺名义,捐三百贯,助府衙筹设‘慈幼局’,收养弃婴。”
“方丈,这是……”
“退一步,进三步。”慧明睁开眼。
“王介甫此番,非朝廷强推,乃其本心欲为。那般执拗之人,事既起,便挡不住。”
“但寺产的根本,不可动摇。还有,给东京大相国寺的去信,发出了么?”
“已用快马发出。”
“好。且看他这炉火,能烧多久。”
……
城南,陈裕宅邸书房。
周员外急得团团转:“陈公,那王介甫连刘胖子家的隐田都一清二楚!这……这分明是早就派人暗中查过了!”
另一粮商也擦着脸上冷汗:“我家那些粮栈……怕也瞒他不住。”
陈裕坐在太师椅上,慢悠悠喝着茶:“慌什么。他查得清田亩,查得清人心么?”
众人看向他,等着他的高见。
“清丈要人。州学那些生员,懂丈量么?会算账么?就算会,江宁府十四县,田亩何止万顷?他顶天六十个人,要丈到猴年马月?”
“其二,重定户等。何为富?田产、商铺、存货、债权、人脉……有些东西,册子上看得见么?比如与寺观共有的‘香火田’。他怎么定?”
“其三,募役。免役钱收上来,谁来雇人应差?胥吏。胥吏听谁的?”
陈裕搁下茶盏,轻笑一声:“王府君纵然名重天下,终究是外官。若无人应手,亦是独木难支。”
周员外眼一亮:“陈公之意是……阳奉阴违?”
“非也。”陈裕摇头,“是‘尽力配合,奈何力有不逮’。清丈缓了,户等难定了,募役无人了……这些,能怪我等么?”
“要怪,只怪江宁地情盘错,新法不合实际,怪……王府君求治太急。”
书房内顿时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、会心的笑声。
……
随后几日,果然一个个难题开始不断浮现。
先是上元县回报:清丈出的“隐田”中,有近三成是“有主无契”的纠纷田。原主称田被霸占,现主称是买卖所得但契约遗失,里正、胥吏各执一词,清丈无法推进。
接着,溧水县传来消息:有十余户“下等户”联名上书,称家中仅有薄田数亩,若再纳免役钱,必至破产,恳请豁免。
更棘手的是募役。告示张贴半月,应募者寥寥。问及缘由,有说“不知真假,怕白干”。
更有胥吏暗中散布“此钱收不长久,知府一走必复旧制,届时白忙一场”的流言。
而原本答应“配合”的清凉寺,在具体清丈时,也以“此乃古刹圣地,不宜喧哗”、“此田为前朝某居士所捐,契约需至汴京本寺查验”等理由拖延。
……
府衙后堂,陈仲宣捧着厚厚一叠文书进来,面色疲惫中带着深深忧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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