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一时安静。四人先前其实并没有想得那么深远。
没想到官家这么果决,要求即刻抚谕三部,尽快打通铜路。
赵曙自己,对自杞、罗殿、特磨三个拦路虎,竟然能够在唐宋中央与大理之间,周旋数百年,也极为感兴趣。
罗殿国,因唐武宗842年册封阿佩为罗殿王而建国,灭亡于1283年,前后存续了441年。
自杞国,如果再不节制,数十年后,也将自立,成为化外之国。然后成为大理国心腹大患,并存续约160年。
历史上其疆域鼎盛时期,北至曲靖、南达红河,西抵昆明,东到广西红水河,拓地数千里,胜兵十余万。
因此,自杞、罗殿、特磨并非只手可灭的小部落,派谁去执此“抚谕分化、以通铜路”,实在关键。
人对了,事情就成了一半。
此事,本在枢密使文彦博职责内,于是他最先开口道:
“陛下,此非寻常差遣。需文武兼备,既通晓夷情以行抚谕,又能临机决断以慑不臣。”
“臣以为,桂州知州张田,可当此任。彼威权足以慑服诸部。”
韩琦眉毛微微动了动,老宰相双手拢在袖中,开口道:
“文枢相此议,乍看稳妥,细想有三不便。”
“这张田,老臣是知道的。性子硬,骨头更硬,是个能做事、敢任事的人。可正因如此,用在此处不妥。”
“哦?愿闻韩相高见。”文彦博微微一笑。
他与韩琦共事多年,深知这位老相公的脾气——话虽直,理却正。
韩琦也毫不含糊,“其一,体统不便。堂堂大宋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,一路帅臣,跑去跟自杞、罗殿那些山大王会盟?”
“知道的,说朝廷抚谕远人以诚;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大宋无人,要帅臣亲入虎穴乞和,失了天朝威严。”
“其二,风险不便。张田若陷在蛮地,或被挟制,或遭不测,广西一路岂不震动?朝廷也将极为被动。”
韩琦继续道:“其三,也是顶要紧的,行事不便。张田在广西两年,诸部哪个不识他‘张铁面’?”
“他一去,茶还没端上来,那些酋长心里就得打鼓:‘这阎王亲至,莫不是要动兵剿我?’心里先防了八分,还如何‘抚谕’?”
“此事……需得派个能让诸部觉得‘此事尚可坐下聊聊’的人。”
“张田,太硬,聊不起来。”
韩绛想了想,提出第二人选:“沈起如何?昔年随狄武襄征侬智高,在广西驻过,通晓夷情,性刚烈敢为,曾单骑入蛮寨说降,胆气卓绝,或可一用?
“沈起?那不是你三司的盐铁副使吗?你舍得?”文彦博意味深长地看着韩绛。
韩琦再次摇摇头道:“子华,你举的这人,勇则勇矣,却是个爆竹性子,一点就着,一着就炸。”
“此番分化三部,好比绣花,要的是绵里藏针、穿线引路的巧劲。沈起那性子,给他绣花针?”
他看向石全彬,“石都知,沈起当年在广西,是不是还干过为争剿匪先后,跟同僚拍案对骂,差点拔刀之事?”
石全彬回道:“确有此事。嘉祐年间,沈起任广西兵马都监,与宜州知州因进兵路线争执,确曾怒而按剑。后为狄武襄所斥。”
文彦博笑着打圆场:“韩相此言形象。沈起确是一员悍将,悍将宜为锋镝,不宜为枢纽。更紧要者,沈起于大理并无旧缘?”
“正是。”石全彬答道,“沈起在广西,多与侬智高余部及左右江诸蛮周旋,于大理东部边境涉足不深,亦无可靠人脉。”
人选似乎一下子提不出来了。
这时,石全彬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官家:“陛下,诸公,臣斗胆举一人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赵曙起了好奇。
“邕州进士,现任尚书省工部郎中、朝散郎石鉴。”
“石鉴?细说其由。”他对此人并无印象。
“石鉴,邕州本地人,皇祐元年进士及第。初授大理评事,外放历练。侬智高乱时,其邕州故里亲族多遇害,故其深谙蛮情。”
“此人通晓数种乌蛮土语,昔年曾为余靖公献策,亲赴右江三十六峒行离间计,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而使诸峒背侬,实有殊功。凭此累迁,方至今日工部郎中、朝散郎之位。”
“其人性情,外示谦和,内实刚断,尤善权变。更有一桩旁人不及的长处,因其籍贯、经历之故,昔年因公务曾数度出入大理边境,与大理东部边将、沿边大商贾颇有旧识往来。”
“此番抚谕诸部,终极目的仍在通联大理。若有此旧缘,探听虚实、传递声气,便如暗中多开一扇窗,远比盲目叩门来得便宜。”
韩琦眉头也舒展了些,微微点头:“石鉴……老夫想起来了。可是当年平定侬智高后,上书言‘治蛮当以茶盐开市导其利,以庠序教化易其俗’的那个邕州进士?”
“韩相好记性,正是此人。”
韩琦看向赵曙,“陛下,此人这道札子,话虽平实,理却通透,又涉侬智高,故老臣记忆犹新。”
文彦博很快理顺了思路:“若是此人……倒也合适。籍贯邕州,熟地理、通夷语;进士出身,有军功,有资望;有与大理打交道的旧缘,此乃眼下最急之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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