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西落时,西华门外那处由三班院旧官宅匆忙修缮而成的“郡主宅”,已有了几分人气。
苏利涉两日内调拨了数十宫人洒扫添置,如今院中虽仍显空阔,却已洁净齐整。
此刻,段清晏正蹲在后院廊下,用一根竹签专心地挑着石阶缝里的青苔。
贴身侍女阿照蹲在她身旁,双手托腮:
“郡主,这苔藓绿莹莹的,倒有几分像咱们点苍山背阴处的样子。”
“正是呢。”段清晏小心地将苔藓拿到掌心。
“以后咱们可以在东京也弄个小苍山,想家了就看它。”
主仆二人正说着,后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“阿兄!”
段清晏闻声抬头,见兄长段智元已立在垂花门下,正由一名青衣小宦引着进来。
她放下手中竹签,拍拍手上碎屑起身,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。
那小宦进退有度,行了一礼便悄然退至廊柱。赐宅拨下来的宫人内侍,虽然不多,却已将这套宅院的礼数撑了起来。
段智元将手中油纸包递给迎上来的侍女阿照。目光却细细打量着这套小院。
青砖墁地,廊柱新漆,虽不奢华,却处处透着大宋官宅的规整与体面。
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,自己当初力劝父王送妹妹入宋,多少存了赌一把的心思。
不想妹妹甫一抵京,便得太后肯定,如今更得大宋官家特旨赐宅。他内心很是为自己当机立断自豪。
“阿哥今日散学倒早。手里提的什么?老远就闻见香气了。”
“州桥曹家的炙鹿肉,还热着。”段智元口中笑道,
“国子监里几位同窗极力荐的,说是连官家都曾……嗯,风闻官家微服时都尝过,还夸了。真伪虽不可考,味道确是京师一绝。”
“官家还会微服?”段清晏在铜盆边净了手,接过阿照递来的布巾,眼中好奇更甚。
“岂止。”段智元在桌旁坐下,接过阿照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,舒了口气。
“阿妹你是不知道,咱们这位大宋官家,有趣的事可多着呢。”
“阿哥,快说说!”段清晏尝了片鹿肉,放下了筷子。
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,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兄长。
段智元摆出说书人架势:“昨日国子监博士讲《周礼》,讲到‘天子后宫,三夫人、九嫔、二十七世妇、八十一御妻’,底下就有同窗偷笑。”
“偷笑什么?”
“他们说啊,咱们官家这后宫,别说三夫人九嫔,连个‘一夫人’都勉强。就皇后一位正主。”
段清晏睁大眼:“当真如此清简?”
“千真万确。还有,有同窗兄长在皇城司当值,说官家这两年来,几乎都是宿在福宁殿,批奏章,看书;还有就是看舆图。”
“看舆图?”
“嗯,官家有时对着一幅舆图要看上半个时辰,然后就让人搬大量的书进去。”
段清晏心中微动,想起慈寿宫里那幅精工细绣的屏风,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。
“阿兄,你说大宋官家看西南舆图时,是在看西南的山,还是在看……大理的点?”
段智元神色一正:“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。据传言,前几日大宋官家召两府重臣议事,说到大理时,官家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段清晏更加好奇。
“段思廉这个人,像宫里那株老梅,看着枯瘦,根却扎得深。只是四周杂草长得太盛,把养分都抢了。”
段清晏心中惊呼。这比喻,太准了。父王在羊苴咩城,可不就像一株被高家、杨家、董家这些“杂草”包围的老梅?
“官家还说,除草更费力气,不如让老梅长壮点,让它自己把杂草压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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