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，大理国都，羊苴咩（ju mie）城，盛德宫。
王座之上，段思廉拢着一袭白虎皮大氅，他已服食丹药十三年，寿命有没有延长不知道，反正脸色越发像苍山上亘古不化的坚雪。
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文书。一份是大宋匠师团助大理勘得两处大矿后，正式呈报的《汤丹、碌碌矿脉勘言》。
另一份是段智元自汴京快马送回的家信。
他示意了一下，内侍声音清亮，念了起来。
“……已探明会川府汤丹、碌碌二处，矿脉富集，世所罕见。若得宋法，岁出精铜，百万斤可期。然山腹坚岩，非人力可开......”
岁出精铜百万斤？那不赚大发了？！
殿中一下子变得热闹无比，恭贺声四起。
“……宋廷已派遣新任西南诸部抚谕使石鉴，驻横山寨，其意非止抚谕。父王当早自为计......”
两份文书念完，殿中更加嘈杂热闹。
段思廉抬手，往下压了压，殿中慢慢安静下来，众臣仍是一脸激动，齐齐看着他。
他心中激动，尽量用平静语气开口道：
“汤丹、碌碌两座大矿，乃天赐金山。宋人断言，离了宋人宋法，两矿难开。今日召诸卿，便是要议一议，我朝该当如何处之？”
他目光投向左侧首位高智升，“高相公（清平官，宰相），依你之见，当如何处理？”
高智升出列。紫袍玉带，身形如山。
“陛下！汤丹山再硬，是我大理的山！碌碌矿再深，也是我大理的矿！斧凿难开，便集全国巧匠；人力不足，便征发役丁。”
“三年不成则五年，五年不成则十年！没有宋法，我大理自有巧匠能工，自研技艺，何惧山石之坚？没有宋人，我大理百万生民，又何惜此力？”
“纵使斧凿火燎、胼手胝足，也当为我子孙开此万世之利！
话掷地有声。几位年轻武将目中顿时放光。
“高相此言，壮则壮矣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然于国事，恐是取祸之道，自绝生路。”
一个营养显然太过全面的胖大身影，提溜了一下腰间玉带，小心翼翼挪出班列。
正是负责户部的董成。大宋皇城司可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。
“高相说自研技艺，征发役丁。好，臣是管钱粮的，就来算几笔账。”
“一者开矿账。研习未知技艺，招募巧匠，购置器具、精铁、鼓风器械，年需五万贯。但是能不能成？要多久？犹未可知。”
“假若征发役丁万人开矿，人吃马嚼，又需粮钱无数。仅此两项，年需至少三十万贯以上。国库如今这般，可还有此余钱？”
“二者，铸币账。纵使我朝撞了大运，真从山里刨出了铜，可以铸钱了。可诸位不要忘了，历代先帝，为何最终都停了铸钱？”
“太祖皇帝（段思平）开国，雄心万丈，铸‘明政通宝’；太宗皇帝（段素英）时，再铸‘正德通宝’。皆短短数年便难以为继。”
“为何？盖因我朝缺精炼之法，加之国中豪族富商，私炉遍地！官炉铸钱含铜七成，可私炉只掺五成，更有甚者，直接以铅铁充之！”
“不过三年，‘正德通宝’百文难换斗米，最终沦为废币，无人采用！故我朝现在多用宋钱。”
“三者运输账。若不能铸币，总不能用来造兵器吧？最终还是不得不外运。若无宋人支援，又如何运出去？”
“自杞部阿巳的寨子卡在师宗山口，过关抽三成！罗殿国蒙直在八渡水设卡，又要抽两成！特磨道侬夏卿看似恭顺，过境税也一文不少！”
他胖脸上的肉不断颤抖：“这铜矿从会川到横山寨，要过多少关卡？要被剥去几层皮？再算上沿途盗匪劫掠，等运到宋境，十成铜还能剩几成？三成？两成？”
“四者安全账。宋人正遭钱荒，哪怕一贯钱亏本四百文也要铸钱，此时会川两大巨矿现世，对宋人而言，那就是救命仙丹！
“若我朝自用，他们定会先施压，再封锁，甚至最后刀兵相见！”
“宋军如今国力百倍于我，耗也能将我军耗死！那这铜矿就不再是金山，而是招祸由头！”
他转身面向御座，语气坚定：
“陛下！这铜矿，既不能吃，又不能穿，堆在会川仓库，除了招惹来蒲甘、大宋垂涎，引来宰祸，还有何用？！”
“而这些问题，到了宋人那里，全部都能够轻松解决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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