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,邕(yong)州横山寨。
右江河谷的晨雾带着湿寒,将横山寨裹成一团模糊的灰影。
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,簇拥着一人,在横山寨门前勒马停住。
马上官员年近五旬,清癯、微黑。通身无文官的迂阔,无边将的粗豪,只有一种沉静的审慎。
这是唯有在经年累月的厉害算计和边陲风浪中,才能锤炼出来的气质。
正是新任朝奉大夫(从五品)、权发遣西南诸部抚谕使,兼广南西路兵马钤辖、同提举广南西路市舶、博易场公事的石鉴。
寨门“吱吱呀呀”打开,横山寨主事、内殿承制刘保率先迎出,身后跟着驻泊都监、右侍禁王世安及一众僚属。
“下官刘保,恭迎石抚谕。”
“末将王世安,见过抚谕使。”
石鉴下马还礼。他是邕州本地人,少时在这片山水间长大,皇祐元年进士及第。
侬智高乱起,他的乡梓遭劫,十不存三,于是投笔入军,为经略使余靖献策。
“抚谕一路辛苦,请入寨奉茶。”
进得寨门,眼前是另一番景象。
整个横山寨依山临河而建,呈不规整的长方形。寨墙是夯土包砖,高约两丈,有马面、箭垛。墙头巡卒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。
寨内道路以卵石铺就,被雨水和车轮磨得光滑。沿街屋舍多是土坯或竹木结构,底层开铺,上层住人。
寨中铺面已陆续开张,卖盐的、贩茶的、修补铁器的,招牌在雾中摇晃。
早起的山民、商贩、兵卒在街上走动,脚步声、交谈声、驮马的响鼻声混成一片背景音。
这里是宋土最西南的重镇,是汉蛮交汇、兵民杂处、茶盐与刀兵并立之地。
官廨在寨子中央,是座两进的砖木院子,比周围屋舍齐整些。
一名绯衣宦官、一名皇城司干吏,昨日已到达横山寨,正在正堂中静等着他的到来。
正堂已设香案,青烟从兽炉中袅袅升起,混入屋外雾气。
石鉴整衣,面北而拜。堂中诸人,刘保、王世安、寨中几位僚佐,皆肃然而立。
那绯衣宦官展开敕牒,声音清亮:
“敕:朝奉大夫、权发遣西南诸部抚谕使、兼广南西路兵马钤辖、同提举市舶博易场公事石鉴,器识沉敏,才术通明。”
“今授尔抚谕西南诸部之任,特赐茶五千斤、盐万斤、锦帛三千匹、精甲百领、劲弩五十张,贮于横山寨库。”
“可会同驻泊都监,调寨兵、土丁,以五百人为限,便宜行事,以靖边圉,以通商路。仍受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张田节制。钦此。”
石鉴叩首: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绯衣宦官将敕书交付,又道:“陛下另有恩赏口谕,请抚谕使内室领受。”
刘保、王世安心中明了。明旨之外,必有密谕。果然,朝廷决心已下。
......
内室门闭,只余三人。
刚刚宣敕完的绯衣宦官,从贴身内袋小心取出两物:
一枚蜡封的细铜管,另有一卷薄绢。
他语气严肃而郑重:“石抚谕,铜管内乃陛下亲笔密谕。此绢画乃两府三司共议之‘西南铜务转运方略详图’,请抚谕留用参详。”
石鉴双手接过绢图。那是一幅精细舆图,墨线分明,朱批点缀,图分四段:
首段(蛮荒路):大理国东川矿区(今会泽)→善阐府(昆明)→自杞部(富宁)→特磨部→横山寨。陆路九百里,驮马运输;右江水路。
旁注:抚谕自杞、特磨,设驿清道,保铜出山。
次段(中转集运):横山寨→邕州→浔州→梧州。
旁注:铜锭已粗炼,梧州设仓,集中水运。
三段(主运水路)梧州→西江—北江→韶州永通监。
旁注:水路六百二十里,漕船岁运百万斤,直供铸钱。
大宋韶州永通监现有工房八百楹,八作齐备,岁铸八十万贯,为天下最。西南铜矿即使年转运量达百万斤,永通监亦可轻松消化。
末段(钱币分发):韶州永通监→南雄(过大庾岭)→江西诸监→汴京/东南诸路。
朱批:所铸新钱,顺北江-赣江-长江漕运,可抵天下。
石鉴认真凝视着绢图,心中激荡。
图上这一条条的朱线、一条条的墨线,代表着的,正是帝国财政的筋骨、钱法的血脉!
这是将会川至韶州的千里之遥,分解为“蛮荒陆运-中转集运-主流水运-铸钱分发”四环。
他脑中仿佛看见:大理国的铜矿石被炼为铜锭,铜锭入浔江漕船,在韶州永通监的炉火中熔铸成钱,最后顺赣江、长江、运河,流向苦于钱荒的蜀中、荆湖、两浙、汴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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