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分明是一个集标准制定、物料统购、生产监督、缉私查案、研发创新、货币发行、信用维护、公众沟通于一身的庞然巨物!
名义上在三司之下,实则其职权已横切盐铁、度支、户部,自成一条垂直体系。
良久,司马光肃然开口,带着沉重忧虑:
“陛下……如此铜政司,权柄之重,旷古未有。统一铸币,则天下钱样出自其手;专营料源,则天下矿脉听其调度。”
“禁绝私铸,则司法之刃由其执掌;行新币、立平准,则天下货殖之血脉,系于其一念之间。更兼专奏之权,直达天听……此岂是‘隶三司之下’所能匡束?名实相悖,莫此为甚!”
他面色凝重:“便民利民之言,固然甚善。然历代币制革新,王莽之泉货、北魏之三铢、唐之乾元重宝,莫不始于便民之宏愿,终于扰民、害民之乱政!”
“臣非固执祖制,实惧柄国者以此集巨利、行苛政,而民间无丝毫反制之力。届时,恐非‘利民’,实为竭泽!陛下,三思啊!”
曾公亮、文彦博、欧阳修也是面色肃然,频频点头,显然对此也甚是忧虑。
“君实所言,字字锥心,朕岂不知?”赵曙叹了口气,却目光坚定。
“然今日钱法之弊,已非疥癣之疾,实乃膏肓之症。庸医逡巡,不过苟延残喘;欲起死回生,非用猛药、行险棋不可。朕设此司,非为揽权,实为纾难。其考量有三。”
“太宗皇帝太平兴国年间,已诏‘诸州轻小恶钱及铁镴钱悉禁之,限一月送官’。真宗朝,亦曾严查销钱为器、铜钱出界。”
“然皆因事权分散,有始无终。今日朕设铜政司,非为标新立异,实为继太宗、真宗未竟之业,完祖宗未成之功。”
韩琦、欧阳修等人神色一动。
“其二,利国以御侮,去岁,陕西四路为购边粮,因钱荒,不得不倍价以盐钞、茶引支付,致使军费虚耗,粮商裹足。”
“若钱法统一,币信坚实,何至于此?钱法乱,则边饷艰,甲兵饥;钱法通,则粮秣易集,士马饱腾。整顿钱法,非仅经济事,实为强军固边之要务!文枢相,可是此理?”
文彦博拱手道:“陛下明见万里。边事之艰,半在粮饷,半在转运。若钱货充足信用,诚为强军之基。”
“其三,惠民以安邦。东南农夫,因钱荒而谷贱伤农。汴京小民,因恶钱而购物受损。四方商旅,因钱重而旅途多艰。朕设铜政司,行三级币,立平准务,所为者何?”
“乃九字矣:商旅通,物价平,百姓安!
司马光张口欲言,虽然皇帝从法统、国防到民生,层层推进,似乎颇有道理,但他仍觉得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他本能地觉得还有哪里特别不妥,却一时没想明白,于是不再言语,蹙眉苦思。
赵曙坐回椅中,静静啜饮,静静等待。
他也在等待着六人主动发现新问题,主动提及,那是他今日来此的另一重要目的。
长久沉默后,宰相韩琦慨叹道:
“陛下……老臣今日方知,陛下于钱法之弊,洞见之深,谋虑之远,非常人可及。这六条之策,若得人而行,循序以进,确为固本培元之良方,或可开百年太平之基。”
“然陛下,一切革新,在于制衡,在于监督!如此三司变四司,有谁还可监察此司?”
他的话瞬间警醒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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