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曙来了兴趣。没有意外,老宰相果然很是上道。
“将户部自三司析出,重归政事堂辖制!”
韩琦思路已清晰如镜,语速加快:
“诸公细想,户部所掌,核心在三:
一曰天下户口丁簿,掌生齿之数、丁役之源,此乃徭役、兵源之本。
二曰天下田亩图册,掌垦殖之实、产出之基,此乃粮赋、民生所系。
三曰两税征收则例,掌夏税秋粮之标准、折变之规,此乃朝廷岁入之源头。
此三者,实为州县施政之凭,朝廷知民之眼,天下农田水利之基,绝非单纯‘理财’簿计,实乃真真切切之‘民政根基’!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:“故,理民之权,当归执政;理财之权,方属三司。此乃天理人伦,政体根本!”
“今将户部划归政事堂,则宰执可真知天下户有多寡,田有肥瘠,官吏如何,民有苦乐,所出政令,方不悬空!”
司马光眼中精光大盛,立即补充道:
“韩相高见!民政、军政、财政,本应分离,各专其职,方符祖宗本意。”
“然而,三司总掌国用,若对户部所掌之税基全然隔膜,亦恐滋生新的弊端。或预算不切实际,或怀疑税基不实,再生龃龉。”
“故臣以为,户部若归政事堂主理,三司仍需保留稽核、监督、审计之权!”
欧阳修也立刻回应道:“君实是说,政事堂行民政之实,三司持审计之眼?”
“正是!”司马光道,
“户部每岁所造之天下户口、田亩、税粮总账,需另缮副本,报三司度支部备案。”
“度支据此核验国用计划是否量入为出。若对户部所报税基、上供数有重大疑义,可具本呈请政事堂覆核。若政事堂不予采纳或久拖不决,三司有权直奏御前裁决。”
“如此,既保政事堂行政之权,又予三司监督审计之眼,有主有从,方为万全。”
“此议甚妥!”韩琦、文彦博皆点头称道。
司马光眼中闪烁着更为深邃的光芒,继续道:“陛下,诸公,今日所议户部归政事堂,恐非仅止于朝堂权责之划分,更可梳理中央与州县之权责,贯通百年淤塞之政令。”
“司马中丞何意?”赵曙追问道。
“陛下,此前中央之权,尤其三司之令,所以难以直达州县,症结在于民政与财政,在顶层就由不同衙门所掌。”
“今户部归执政,政事堂便有了厘清地方治理根本、监督州县施政实情之责与权。”
“政事堂得户部,非仅得一衙门,实获一整顿地方吏治、洞察天下民情、贯通上下血脉之利器。中央之权,方能真正落地生根,而非悬于汴京的空中楼阁。”
赵曙听罢,面露赞许,心中欣慰。点头道:
“诸公今日所谋,思接千载,视通万里。已非止于设一司、分一权,更及于理百年之积弊,通上下之壅塞,立万世之良规。”
“政事堂得户部,可察州县之血脉,可正吏治之方圆。”
“三司卸下户部,专司盐铁、度支、铜政,亦可从疲于应付‘虚数’、‘坐等上供’之困局中解脱,专注生利、核用、理财、审计之实。”
“三司专理财而受监督,政事堂重治民而担实责,枢密院掌强兵而悉边情,台谏司监察而震贪顽,各归其位,各司其职,共扶社稷。”
“如此,铜政司之设,可解钱法之困;户部之归,可理民政之基,通上下之情。”
他看向六位资政,面色肃然,语气沉凝:
“此事极为重大,着韩相领衔,会商两府三司、台谏,尽快形成详细条陈,报曹娘娘周知,并经朝会廷议后,诏告天下!”
“陛下圣明!臣等必同心戮力,成此千秋良制!”六人,心潮澎湃,齐声长揖。
一场始于钱法革弊、终于国体重构的变革蓝图,就此快速敲定。
……
韩绛走出宫门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他终于回过神来了。今日一切,其实都在照着官家节奏在走。
他主动让出去户部后,一进一出,三司还是三司,但朝廷格局,已然不同。
既然铜政归三司,那接下来就得细细考虑,如何提出让官家合意的人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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