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彝的官船在两艘广南水军战船护卫下，于中午时分抵近潮州柘林湾外海。
眼前末日般的景象，让众人心中沉重无比：
海岸线仿佛被一只狂暴巨手生生扭曲、撕裂、抬升。
原本平缓的沙滩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是犬牙交错的嶙峋礁石和高达数尺的断崖。
海面上，漂浮物连绵成片，混杂着泡胀发黑、面目全非的人畜尸骸，随波起伏。
海水的咸腥、尸体的腐臭、淤泥的土腥，还有那源自大地深处的硫磺气息，混杂在一起，带来非亲身经历不可想象的、强烈感官冲击。
“制置，前方就是柘林澳，原是小江盐场所在。”
向导手指颤抖，指着一片面目全非的洼地。
昔日盐田已荡然无存。长达数里的盐田堤坝几乎全部崩塌、碎裂，卤水池或被砂石泥土彻底掩埋，或巨大裂缝纵横，干涸龟裂。
远处盐工聚居的村落，也已彻底坍塌，沦为废墟，不见丝毫炊烟人迹。
原本应是海湾的地方，竟突兀地隆起了一片方圆数里的泥滩湿地，上面歪斜地搁浅着几条破烂的渔船。
那是强烈地震引发海底隆起形成的新陆地。
刘彝率队在简单修复的港口登陆上岸。
岸上，有官兵设卡，但不过是十几个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、眼中满是惶恐的厢军。
为首队将验看文书后，态度恭敬却眼神麻木：
“钦差上官，非是小的们阻拦，实是里面不太平，尸骸遍野，疫气已生，更有溃兵乱民，凶险异常，不宜入内！”
“本官奉旨全权处置潮州赈灾及盐务恢复，皇命所系，职责所指，立刻开关！”
那队将不敢再阻，却还是提醒道：“上官，去州城的官道十毁七八，桥梁尽断，陆路实难行。且余震不断，不如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刘彝直接打断。眼前境况已让他心急如焚，如何还能停在原地，继续等待？
距海岸十里，一处山崩中被半毁的渔村。
几十个面黄肌瘦、眼神空洞如鬼的幸存者，蜷缩在废墟窝棚内。见官兵到来，更加惊恐。
刘彝命人当场煮粥。当热粥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时，灾民呆滞的眼中才渐渐有了点活气。
一名须发皆白、浑身污泥的老者，颤巍巍爬出跪地，发出嘶哑的哭号：
“青天大老爷！真是朝廷……朝廷来救我们来了？”
“老人家，本官是朝廷派来的钦差。正是为赈灾而来！”
刘彝亲手扶起老者，余下村民也大了胆子，纷纷聚拢过来。
待每人两碗稀粥下肚，刘彝开口问道：“潮州如今，到底怎样了？州城如何？盐场如何？”
老者老泪纵横：“死了，都死了啊！
“地动那晚，天崩地裂，村子一半埋在山泥下，一半被海卷走了。”
“后面又余震不断，活下来的，没吃没喝，死了的没人埋，烂了，臭了，接着就发瘟……
众人七嘴八舌：“官府？州城也塌了半边！老爷们自身难保，缩在没塌的屋里，不开仓，不放粮，怕瘟疫，只派人把路封了。
后来，林员外家的人来了，沿路设了粥棚，可要喝粥，就得去给他家清理盐田废墟，白干活，只是给口稀的吊着命。”
“盐田？哪还有盐田！地都翻过来了，有的地方海水退了，隆起了，露出新地，林员外就说那是无主之地，插上界旗，就说是他家的了……”
“林员外？哪个林员外？”
“就是海阳县最大的林大户，林佑，听说和广州的潘将军是姻亲……”
刘彝心里沉了下去。这潘家！无处不在！
……
经过半日艰难跋涉，落日前，刘彝一行终是赶到潮州州城。
只是眼前州城，惨状也不亚于乡野。
城墙已多处坍塌，勉强以木石仓促堵填。州衙所在子城，屋舍倒塌近半，许是怕余震，清理工作慢如蜗牛。
大地上一道道深不见底、宽逾数尺甚至丈余的裂缝纵横交错，最长竟达五里之巨。
潮州军知军事、通判等主要官员人人满面尘灰，眼窝深陷。见到刘彝，如绝望中见到亮光：
“钦差！钦差到了！”
通判几乎是踉跄着迎上来，眼眶竟红了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以为朝廷忘了潮州！”
知军事紧紧握住刘彝的手，久久不放，嘴唇哆嗦了半晌，才挤出几个字：
“刘制置到了，潮州……就有救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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