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竟泣不成声。属吏们也是满脸激动。如同溺水之人,终于见到了浮木。
刘彝首先查看州衙仓廪。仓房外壁已裂开大口,内部潮湿,账册记载存粮两万石,实际开仓,空空如也,唯余仓底些许泡水霉烂的谷物。
“粮呢?盐呢?”
潮州知军事苦涩道:“大地震之下,叠加数场余震,仓廪崩摧,储粮、储盐或掩埋,或遭趁乱抢掠……下官有罪!”
“下官也曾派胥役前往盐场召集灶户、清点损失,然盐场倾覆,灶户流散……徒呼奈何。”
……
朝廷钦差的到来,终是让饱受强震和余震反复摧残、几成废墟的潮州城看到了新的希望。
随着周边州县救灾物资源源不断涌入,潮州城的秩序和生机也在慢慢恢复。
但刘彝十分担忧,如果不尽快恢复潮州盐业,打通外部通道,仅靠外部有限输入,只会越来越艰难,毕竟周边州县,也没有多余钱粮。
三日后,原潮盐核心产地,小江盐场废墟。
刘彝亲自带人实地勘察。地震不仅摧毁了原有盐田设施,还改变了海岸线形态。而大片新淤积抬升的滩涂刚刚裸露出来,竟然就已被林家的人捷足先登,插上了界旗。
当刘彝带着工匠和招募的数十灾民,正在一小块旧盐田废墟上清理示范时,
一伙百余人、手持棍棒、衣衫褴褛的“流民”突然涌出,大声呼喝着“官府抢地!”
“盐田是咱们祖产,凭啥给外人!”
这伙人叫嚷着直扑过来时,人群中甚至亮出数把制式腰刀!
刘彝眼睛微微眯起,心中怒火中烧,何方神圣,焉敢如此无法无天?
冲突一触即发。刘彝亲随与兵士拔刀对峙。
就在这时,远处烟尘起,一队约二百人、服装器械相对整齐的乡兵赶来。
为首者正是林佑,他远远便拱手高呼:
“钦差息怒!刘制置息怒!都是误会!都是误会!”
刘彝身侧一名老成亲随愤愤不平:“制置,这人来得未免太巧了!”
林佑呵散“流民”,转身对脸色铁青的刘彝深深一揖,他知道事情闹得有些大了,满脸诚恳:
“刘制置欲重整盐场,恢复朝廷盐利,小的感佩万分!潮州遭此大难,正是上下齐心、共渡时艰之时。”
“小的家中尚有存粮,愿献出千担余粮,助大人赈济;族中庄丁,亦可供驱使。”
“只求大人体恤下情,这盐场重建,千头万绪,非一时之功,尤需熟悉本地情弊之人协理,方可事半功倍啊。”
句句忠顺,字字恳切,绵里藏针,又意味深长。
刘彝压下怒火,心中已狠狠记上一笔,眼神如刀盯着林佑。“两千担!一担不能少!”
灾后重建,能多一分力量是一分,既然这人知趣,愿意献粮赈灾,那就暂时先留着!
林佑终是低下头,承诺三日凑齐后退去。
……
广州城内,听着线报,潘肃眉头皱起:
“林佑这事,办得太急,也太蠢了。记住,是要反映疾苦,而不是对抗钦差。”
“朝廷表面无声无息的,其实是接连点了三把火,要烧潮盐、韶铜、广州港。”
“这哪是新政,这是要换天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朝廷知难而退,不了了之。”
“广州这边,陈情文书都递了?”
“递了,潘帅。几位士绅和行首联名,皆言要体恤民力,不能操之过急,否则恐伤商脉。”
“很好。这水,得慢慢搅,才能浑得透彻,浑得持久!”
……
潮州深夜,勉强收拾出来的驿馆内。
刘彝在灯下写着奏报:“……臣亲睹潮州惨状,实乃自古罕有之巨灾。地裂山崩,海陆易形,城郭倾颓,尸骸塞川……”
“然灾犹未已,祸继人起。地方豪强,假借赈济,控制灾民,占据盐田、新淤滩涂。臣甫欲有所作为,即遭其煽动流民持械相胁,其意不在阻臣,而在挟制朝廷,迫认其私占之利!
“潮州之困,在缺粮少药,更在纲纪全弛,豪强借势坐大!臣请陛下速断,授臣临机处置、惩治豪强之全权,并调水军控扼外海,断其勾结走私之途……”
几乎同时,王靖也在灯下疾书:“……刘彝忠勇可嘉,所见潮州惨状,臣闻之泣下。然其行事,恐失于过急。潮州今似溃烂之疮,当以缓药徐徐拔毒生肌。
若下虎狼之剂,疮未愈而元气先绝,恐激生大变,复现侬智高之祸,则臣等万死莫赎!
新政推行,需因地制宜,徐徐图之,方是长治久安之道……”
次日,两封火漆严密封缄的奏章,六百里加急,星夜北去。
岭南的暗流,正在涌向东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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