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,延水河面早已结冰。
临近午时,一队三十余骑,风尘仆仆,自北门进入延州城。
为首者身着甲胄,外罩玄色大氅披风,正是新除授的权发遣鄜(fu)延路经略安抚使、权知延州种谔。
“经略,郭宣抚已在帅厅等候多时。”亲卫轻声提醒。
其实朝廷使者已数次催促郭逵出发南下,岭南六件大事,件件皆是要事,件件皆等着他去决断。
郭逵本也想一走了之,只是相比岭南,鄜延路终究更让他放心不下。尤其是种谔,非得见过一面才行。
鄜延路经略安抚司,帅厅。
郭逵一身葛布常服,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《横山边防图》前。
图上朱笔新描的红点和线条,正是一年来新复的绥德、罗兀两座城池,新修的义和寨、开光堡、抚宁新城三座堡寨。
种谔在帅厅外停下脚步。
一个温和声音传来:“来了?”
“末将种谔,参见郭宣抚。”种谔恭恭敬敬行了个军礼。
“进来说话。”郭逵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守罗兀数月,又是筑城,又是肃敌,辛苦了。”
待种谔走进帅堂,他从案上捧起一个精美木匣,内里黄绫包裹着印信、敕牒,以及那柄象征一路调兵之权的铜符。
郭逵严肃道:“经略安抚使,位在四路帅臣之列。铜符所至,可调一路兵马;印信所盖,可决万民生死。”
“自今起,鄜延路三万将士、千里边防、百万生民安危,尽托于你!”
种谔郑重行了一个军礼,鼻子有些发酸,眼前有些水雾,双手接过木匣。
“多谢宣抚护我周全!”
郭逵看着他,“子正,你是戴着‘擅兴边衅、不令而行’帽子爬上来的。”
“朝中不少人正盯着你,等着你犯错,等着看你跌落,你,可知晓?”
种谔挺直脊背:“末将知晓。”
“知晓就好。”
“陛下为何用你?非因你顺从,恰因你不驯!满朝文武,唯你种谔敢率千人渡河北上,唯你敢用险,从虎口抢下一块肉!”
“陛下要的,就是你这股锋锐之气!在罗兀时,你是一把刀,陛下执柄,我为你挡箭。”
“但自今日起,你便是执刀之人!刀要利,更要稳。砍得出,更要收得回!”
“陛下所求,非一时之胜,乃百年之固!”
也许是想到西北岭南,远隔数千里,两人再见不知何年何月。
郭逵今日话多了些,话中也多了很多的感慨,很多的推心置腹。
“这横山,像一座巨大坟场,下面不知埋着多少汉家儿郎的尸骨。”
“银州!子正!银州,距离罗兀城仅六十里!”
“我本想要银州城头,早日插上大宋的旗!”
“但我等不到了。陛下要我南下,去收拾另一个摊子。”
他的声音里,透着浓浓的不甘。
目光中,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野火,直直盯着种谔。
“宣抚……”种谔深深一躬,面色肃然,显然听懂了郭逵的话。
......
延州城外,种谔抱拳:“宣抚,一路珍重。岭南路远,望善自调摄。他日若得闲,谔当携横山酒,南下与公痛饮。”
郭逵从怀中取出一扁铜壶,壶身“种”字已被摩挲得发亮,扬了扬。
“酒,我留着。等你打下银州,我带此壶,回来共饮!”
种谔目送郭逵车马消失在官道,回到帅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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