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将近,绥德城。
种谔勒马立在重修过的北门瓮城外,玄氅在风中狂舞,猎猎作响。
他眯着眼,目光穿过漫天风雪,投向北方苍茫的天地线。
只有回到这里,他心中那股不安才减轻了许多。
他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冲进城门。
经略行辕,种谔扫了一眼堂下。
“都到齐了?好。”他起身,走到一个巨大的沙盘前,绥德、罗兀、抚宁、米脂、银州的地形纤毫毕现。
这是他受到陛下启发,指使精巧工匠,努力月余的成果。
如此新奇之物,呈现于眼前,堂中顿时议论纷纷。
“今日叫诸位来,专为商议如何守住罗兀城之事。”
亲随递上一根细木棍,种谔轻轻点在沙盘上,堂中声音渐消。
“此事,本使已考虑多日。首要,便是畅通粮道。”
“从绥德到罗兀,六十里。若走东岸大路,会暴露在米脂寨眼皮底下。”
“令介讹遇那老小子,只需在寨墙上架起几架床弩,我们的粮队就会成为活靶子。”
他将木棍移到西岸:“可若走西岸,需得绕开西夏控制区。且米脂寨若派出一支骑兵截杀,粮队将有去无回。”
堂中一片沉默。“但是本使希望,有朝一日能够走通东岸。”
“走通东岸?”高永能忍不住开口,“经略,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是送死,”种谔点头,“如果米脂寨还在西夏人手里的话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将狐疑的脸:“但如果米脂寨,变成我朝疆土了呢?”
“拿下米脂寨?经略,米脂寨依山临河,地势险要,寨中常驻两千精兵。”
“若强攻,至少需万人围寨。且还要面对银州随时到来的援军。我们现在哪来如此多兵力?”
种谔手中木棍点在米脂寨周围,“米脂寨虽险,但有个致命弱点,它全靠银州补给。银州到米脂,八十里山路,粮道更是难走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冷光:“如果我军切断这条粮道呢?”
燕达眼睛一亮:“围而不打?”
“对。”种谔重重点头,“米脂寨存粮,最多支撑三个月。现在是腊月,天寒地冻,银州运粮更加艰难。”
“我军只需守住罗兀,派轻骑不断袭扰其粮道,同时招抚周围蕃部,断其水源、柴薪。不出数月,寨中必乱。”
“只是现阶段,粮道还得继续走郭宣抚为我等蹚出来的路。只是隐患未消,需得未雨绸缪,从长计议。”
“故,第二件事,侦察。料敌于先。”种谔看向高永能。
“你的九百骑,分成三股,从今日起便洒出去。”
高永能咧嘴一笑,“经略放心,末将手下那些崽子,鼻子比狗都灵。”
“别光说大话。”种谔盯着他,话有敲打之意。
“选三百人,化整为零,密切盯着银州城,米脂寨周围,同时往夏州、石州方向摸。梁乙埋若调兵,绝不止银州一处,必有先兆。”
“得令!”高永能拱手道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种谔语气变得严肃,“自真宗朝以来,我朝在西北,修的堡寨越来越多,防线越拉越长。结果呢?”
“逢有战事,我军躲在寨子里,而西夏的铁鹞子就在寨子外面跑马。”
“百姓不敢出寨耕种,商队不敢行走远路。年复一年,堡寨越修越多,耕地、商旅越来越少,后勤物资调运越发艰难!”
“为什么?”种谔声音带着怒火,
“凭什么只能西夏来烧庄稼,劫商队?而我们只能缩在城里,看着他们在土地上耀武扬威?”
其实不少众将心中对此已有答案,只是今日场合,显然种经略思虑更为周全,故而全都目光灼灼看着他。
“西夏人最强的,并非铁鹞子重骑,而是他们来去如风的轻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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