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……俺的牌子。”
女孩带着哭腔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木牌,正是刻着“安”字和禾穗纹的那一种,边缘已经摩挲得光滑。
“白天帮陈爷爷晒草药,可能掉在这片雪里了……”
易安看了看她手里那块,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、还在雪里摸索的小手。
“不是在你手里么?”
女孩愣了愣,低头看看木牌,又看看雪地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破涕为笑:“俺、俺糊涂了……”
她紧紧攥住木牌,贴在胸口,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陈爷爷说,有这个牌子,就有饭吃,有药医。俺……俺就怕丢了。”
易安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
他蹲下身,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已有些吃力。
平视着女孩的眼睛:“牌子不会丢。就算真丢了,只要你人在这里,粥棚就有你的碗,药庐就有你的位子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嗯!阿爷……大贤良师,俺以后也想跟陈爷爷学治病,像您一样救人!”
易安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头,指尖却在半途停住,转而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雪花:“好啊,那到时候可要好好学。”
他站起身,望着女孩如获至宝般捧着木牌跑回棚屋的背影。
又望向营地中央那口沉默的铜钟,望向更远处漆黑如墨、却又隐约有零星灯火闪烁的群山。
这乱世如一口煮沸的鼎,诸侯是争食的饕餮,百姓是鼎中的糜肉。
他张角,连同这常山营里每一个人,都不过是想要从鼎边爬出去、找一块干净地方自己生火煮饭的蝼蚁。
可饕餮不许。
它们要维持这鼎沸的状态,要所有的血肉都在其中翻滚、消耗,以供它们攫取最大的养分。
所以董卓的檄文来了,所以袁绍的资助到了,所以曹操在磨刀,公孙瓒在窥伺……
所有势力都在看着常山,看着这朵不该绽放在血污里的、微弱却刺眼的小花。
是将其掐灭,还是……将其纳入自己的花园?
易安知道,留给常山、留给太平道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袁绍的“美意”是裹着蜜糖的砒霜,董卓的“共讨”是明晃晃的屠刀。
而他们最大的依仗——这遍布北地的义舍网络。
那些愿意为一口活命粮而站在太平旗下的人心,在真正的铁蹄洪流面前,又能支撑多久?
他缓缓走下山岗。
每一步,枣木杖都深深插入积雪,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。
回到军帐,炭火将熄。
他没有让人添炭,就着最后一点余温,展开那卷人皮地图。
幽州边境,公孙瓒和袁绍交战正酣;
兖州方向,曹操的势力在悄然膨胀;
西边,董卓的阴影笼罩着司隶;
南边,荆扬之地亦是人头攒动,孙策、刘表、刘璋……
一个个名字,都是一方枭雄,都是一股可能将常山碾碎的力量。
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,最终停留在黄河“几”字形大拐弯的东侧,那片标注着“官渡”的平野。
史书里,那里将是袁绍与曹操决出北方霸主的关键战场,尸山血海,乾坤一掷。
而现在,历史的车轮还未完全碾到那个点位。
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,已经越来越浓。
也许,常山无法避免被卷入这场巨兽的搏杀。
但如何卷入,卷入多深,却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他提起炭笔,笔尖早已冰凉。
在“官渡”二字旁边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又在圈外,向着常山的方向,画了一条曲折的虚线。
那不是进军路线,也不是撤退路线。
那是一条……播种的路线。
易安抬起头,目光仿佛跨过千山万水,看到了未央宫中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幼年皇帝。
大汉气运未尽,此乃乱世之根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:
“那就……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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