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风雪声更紧了,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毡帘。
易安放下炭笔,将那卷人皮地图仔细卷好,收入怀中贴身处。
图纸粗糙的边缘摩擦着单薄的衣衫,带着地底与鲜血的冰凉,却也仿佛藏着那三十七个村子最后的温度。
他站起身,枣木手杖在掌心传递着微不足道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支撑。
迈步走向帐口,掀开帘子。
寒风立刻倒灌进来,吹得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,几乎熄灭。
营地并未被夜色和风雪完全吞没。
几处关键的哨塔上,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飞雪。
更远处,药庐的窗户还透出暖光,隐约可见陈郎中伏案的身影。
铁匠铺里,炉火早已封上,但守夜的老人仍坐在门边,怀里抱着新打的柴刀,一下一下用磨石蹭着刃口。
独眼带着几个老兵正在巡夜,厚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他们路过流民棚户区时,会刻意放轻脚步,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。
一切井然,却又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。
易安的目光越过营寨的木墙,投向南方无边的黑暗。
那里,有董卓的檄文在驿道上飞驰,有袁绍的车队在寒夜里跋涉,有曹操在营中对着地图沉思,或许还有更多他尚未知晓的谋划与杀机。
“共讨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这天下,讨伐他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,却无人问问,这常山营里升起的炊烟,救活的人命,播下的种子,何罪之有?
体内的道力再次微微鼓荡,带来一阵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刺痛。
他握紧手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生命宛如将熄的烛火,这就是作为“违逆天命”的代价。
“少爷,您怎么出来了?”
阿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脸上写满担忧:“陈先生说了,您得静养,不能再受风寒。”
“看看。”易安声音平静:“看看这营寨,看看这些人。”
他顿了顿,问道:“王农那边,麦种都播完了?”
“播完了。按您的吩咐,一半播在明处的梯田,另一半……”
“按幽州乡亲给的地图,悄悄撒进几处背风的山坳和旧窑洞附近了。”
“王农说,就算明处的被毁,暗处的也能留个根。”
“好。”易安点头。
“告诉独眼,斥候队要尽快练出来。”
“不光要探路,更要学会辨认草药、寻找水源、绘制简图。”
“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,是给营地找更多的‘活路’。”
“是。”
阿宝应下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少爷,袁绍使者那边……还在等您明确的回话。关于那‘一半麦子’……”
易安沉默了片刻。
风雪扑打在他脸上,染白了眉睫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风声:
“告诉使者,张角承情。
麦熟之时,常山自会遣人送粮至邺城。
但送的,只会是粮食,不会是刀兵,更不会是……效忠。”
他转身,看向阿宝:“再让他带句话给袁本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‘四州之地,不若一诺。’将军既记得此诺,便请记得。
太平道所求,从来不是裂土分疆,而是天下人皆有食果腹、有衣蔽体、有医可求、有路可活。
将军若能以此念行事,则太平道虽在常山,亦为将军之盟。若不能……”
易安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神色已然明了。
若不能,则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今日资助,他日或成敌手。
阿宝深深吸了口气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,少爷。这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就在这时,营地东南角的瞭望塔上,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竹哨声!
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!
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刹那,整个营地像被惊醒的巨兽。
原本昏暗的棚户区瞬间熄灭了最后几盏油灯。
巡逻的老兵迅速隐入阴影或就近占据有利位置,铁匠铺门边的老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,药庐的灯火也在瞬间熄灭。
没有慌乱,没有喧哗。
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、蓄势待发的死寂。
独眼像幽灵般出现在易安身侧。
独眼中寒光闪烁:“东南,三里外,有马蹄声,约二十骑,速度很快,直扑营地而来。”
他斟酌开口:“不像是大军先锋,倒像……死士或信使。”
易安握紧了手杖,望向东南方。
风雪迷茫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,一股凛冽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杀意,正迅速逼近。
“按甲字预案。”
他声音沉稳:“弓弩手上墙,隐蔽。独眼,带你的人守住营门两侧。
阿宝,去护住妇孺地窖入口。
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放箭,不许接战。”
“是!”两人领命,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易安独自站在帐前空地上,风雪卷起他单薄的青衫和银白的长发。
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枣木手杖,不是指向来袭者,而是轻轻顿在脚下的冻土上。
杖尖触地的瞬间,一股微不可察的波动以他为中心,悄然扩散开去。
不是攻击性的道法,而是一种近乎“共鸣”的感应。
他“听”得更清楚了。
二十余骑,马蹄包裹着厚布,马衔枚,人息低。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和……
一种熟悉的、阴冷的、属于董卓西凉军特有的铁锈与腐土混杂的气息。
果然是董卓的人。
不是大军,是精锐的死士。
目的恐怕不是强攻,而是刺杀,或者……传递某种“讯息”。
蹄声如闷雷,转眼已至营外百步。
风雪中,隐约可见一队漆黑的骑兵轮廓,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幽灵。
他们没有打火把,借着雪地微光,直冲营门!
营墙上,太平营的弓弩手屏住呼吸,箭镞在黑暗中瞄准了那些模糊的身影。
独眼埋伏在营门旁的拒马后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独眼中凶光毕露。
就在骑兵即将冲入射程的刹那——
易安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盖过了风雪与蹄声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来袭者的耳中:
“止步。”
两个字,平淡无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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