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,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,齐齐人立而起,发出惊恐的嘶鸣!
骑士猝不及防,差点被掀下马背,队伍顿时一阵混乱。
“吁——!”
为首的骑士拼命勒住坐骑,惊疑不定地望向营门方向。
风雪之中,他只看见一个拄着木杖、身影单薄的白发人独立于前。
“前方可是太平道张角?”骑士稳住心神,厉声喝问,手已按上刀柄。
“正是。”易安淡淡道。
“董仲颖派你们来,所为何事?”
“若是送檄文,我已知晓。”
“若是送死……常山的雪,正好缺几捧热血来浇。”
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那骑士呼吸一窒,他能感觉到,营墙上、阴影中,无数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们。
而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白发道人,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。
他想起了那道劈开山壁的雷霆传闻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寒意,从怀中取出一物,却不是檄文,而是一支黑羽箭。
箭杆上绑着一小块染血的绢布。
“太师有令,将此箭,交予张角!”
骑士手臂一扬,黑羽箭脱手飞出,却不是射向易安,而是斜斜插入易安身前五步的冻土中,箭尾兀自颤动。
“箭名‘惊鸿’,乃太师珍藏。太师言:天下逐鹿,非鹰犬不能成事。张角若识时务,持此箭往长安,太师许你国师之位,享万民供奉,掌太平道统于庙堂之上。若不然……”
骑士冷笑一声,没有说下去,但杀意已不言而喻。
先以“共讨”檄文施压,再派死士以重利诱降?董卓倒是打得好算盘。
易安目光落在那支黑羽箭上。
箭身漆黑,翎羽如墨,在雪地中格外刺眼。
他缓缓走上前,拔起箭矢。
入手冰冷沉重,箭镞寒光流转,确非凡品。
那染血的绢布上,只写着一个凌厉张扬的“卓”字。
国师之位?掌道统于庙堂?
易安忽然笑了,笑声低哑,却带着无尽的嘲讽。
他将箭矢随手抛给身后的阿宝,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和通往权势的钥匙,而只是一根无用的枯枝。
“回去告诉董仲颖。”
易安看着那为首的骑士,一字一句,声音在风雪中传开,不仅说给来人听,也说给营中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听:
“张角的道,在田间地头,在病人榻前,在无家可归者的碗里,在冻土之下挣扎求活的种子里。”
“不在长安的未央宫,不在国师的紫金冠。”
“他想要的鹰犬,天下尽多,不差我这一个想教人如何‘做人’而非‘做奴’的道人。”
“至于这‘惊鸿’箭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阿宝:“折断,扔回去。”
阿宝毫不犹豫,双手握住箭杆,用力一折。
“咔嚓!”清脆的断裂声响起,黑羽箭断成两截。
他上前几步,将断箭用力掷回骑士马前。
断箭深深插入雪地,箭尾的黑色翎羽在风中凄惶抖动。
骑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眼中杀机暴涨。
他身后众骑亦发出低沉的咆哮,刀剑出鞘之声不绝。
营墙上,太平营弓弩手的指节扣上了扳机。
独眼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。
气氛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易安却仿佛浑然未觉,他只是拄着杖,静静看着对方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风雪中,平静得令人心寒。
“怎么?”易安淡淡问:“董仲颖没教你们,诱降不成,该如何吗?是凭这二十余人,踏平我常山营?”
骑士胸口剧烈起伏,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颤抖。
他死死盯着易安,又扫过黑暗中那一片沉默而危险的营地。最终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张角……你莫要后悔!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易安微微颔首。
骑士狠狠一勒缰绳,调转马头:“撤!”
二十余骑如来时一般迅速,转眼间便没入风雪弥漫的黑暗中,只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和那支折断在地的“惊鸿”箭。
直到蹄声彻底远去,营地方才稍稍放松。但警戒并未解除。
独眼走过来,低声道:“大贤良师,董卓此举……”
“不过是试探加威吓罢了。”
易安摇头:“他若真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剿灭我们,来的就不会是这区区二十死士。他在看,看我们的反应,看袁绍的反应,也在看……天下人的反应。”
他望向南方的夜空,风雪似乎小了些。
云层缝隙里,偶尔漏下几点冰冷的星光。
“真正的暴风雨,还在后面。”
易安轻声说,仿佛在自语:“袁绍的粮甲,董卓的箭,都只是前奏。”
“曹操、公孙瓒、孙策、刘备……”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这盘棋上的棋子,都要动了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回军帐。
“告诉所有人,今夜加强戒备。明日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明日,按计划,该去西山坳看看新播的冬麦了。王农说,那里背风,或许能早几天发芽。”
阿宝和独眼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。
强敌环伺,危机四伏。
自家这位大贤良师心里惦记的,却还是地里的麦子。
但这,或许正是他能聚起这常山营,能让太平道的名字传遍北地的原因吧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风雪。
易安坐在炭盆边,伸出冰冷的手,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。
体内的道力仍在缓缓流转,与远方的地脉,与脚下的冻土,与那些深埋的种子,产生着玄妙的共鸣。
他的道法又精进了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向上。
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带着勃勃生机的淡绿色气息,从他掌心悄然溢出,萦绕盘旋,最终没入地面。
这是他以自身道基为引,从天地间汲取的、最精纯的生机之力,代价是他的寿元加速流逝。
但他做得毫不犹豫。
因为在他“听”来,这片沉默的冻土之下,那些种子微弱的渴望,那些根须艰难的伸展,那些对阳光和雨水的期盼……
比任何檄文、任何利诱、任何威胁,都更真实,更重要。
帐外,风雪渐息。
常山深处的夜,依旧漫长而寒冷。
但地底深处,某些被小心翼翼播下、覆盖着厚厚冻土的东西,似乎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。
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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