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沉重、缓慢、却异常清晰的钟声,忽然从营地中央响起。
不是警钟那急促的鸣响,而是收工或集会的钟声,平稳,悠长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穿透了震天的喊杀与惨叫,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。
冲锋的西凉兵动作微微一滞,下意识地望向钟声来源。
浴血奋战的太平营士兵,闻声精神一振。
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,怒吼着将面前的敌人重新推下墙头。
军帐的毡帘被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掀开。
易安拄着那根枣木手杖,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依旧满头银发,面色灰败,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青衫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,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,平静地望向墙外如潮的敌军,望向远处高踞马上的牛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像一座山,像一棵扎根极深的老树。
阿宝紧紧跟在他身侧,手中紧握着一面小小的令旗。
脸色因紧张而苍白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牛辅眯起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传说中的“大贤良师”。
就是这个病恹恹的白发道人,折了太师的“惊鸿箭”,拒绝了国师之位,聚起这么一群乌合之众,竟敢对抗天兵?
“装神弄鬼!”
牛辅啐了一口,厉声喝道:“弓箭手!瞄准那妖道!给我射死他!”
数十名西凉弓手闻令,立刻张弓搭箭,冰冷的箭镞齐刷刷指向了营地中央那个孱弱的身影。
墙头的张梁和独眼脸色剧变,嘶声欲呼,却被眼前的敌人死死缠住,无法回援。
箭雨,即将离弦。
易安却仿佛未觉。
他微微抬起头,望向常山巍峨的轮廓,望向那片他们亲手开垦、如今却即将被鲜血浸透的梯田。
他握着枣木杖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。
然后,他轻轻地将手杖底部,顿在了脚下的冻土上。
与在西山坳时不同,这一次,没有绿意萌发,没有地鸣震动。
只有一股无形的、磅礴的“势”,以他为中心,悄然弥漫开去。
那不是杀气,不是威压。
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厚重的东西。
仿佛整座常山的沉默,千百年来冻土下积蓄的寒意,无数深埋种子的等待,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生者不屈的呼吸、死者未冷的执念……
都在这一瞬间,被那轻轻一顿所引动。
汇聚于他一身,再无声地扩散。
正要松弦的西凉弓手,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起,直冲天灵盖。
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地僵硬。
拉满的弓弦微微颤抖,箭尖出现了不该有的偏移。
冲锋的西凉步卒,脚步莫名地迟滞了一瞬,仿佛前方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。
连牛辅胯下的战马,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,向后退了半步。
战场,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。
只有那沉稳的钟声,还在一下,一下,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易安的目光,终于落在了牛辅身上。
他的嘴唇翕动,声音并不大,却奇异地在风与钟声的间隙中,清晰地传到了牛辅耳中,甚至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:
“将军马蹄所至,可是太平?”
牛辅一怔,随即暴怒:“妖道!死到临头还敢妄言!给我射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看见,易安缓缓抬起了那只未拄杖的手,掌心向上,对着天空。
下一刻,常山深处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
并非乌云汇聚,而是一种光线被莫名吞噬的晦暗。
他的道法愈发精进,也代表着他距离死亡更进一步。
凛冽的寒风骤然加剧,卷起地上的积雪与尘土。
形成一道模糊的、连接天地的灰白色帷幕。
将整个常山营,连同外围的西凉军前锋,隐隐笼罩其中。
风中传来呜咽,似是万鬼同哭,又似地脉深沉的叹息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源自天地自然本身的“恶意”或者说“排斥”,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西凉士卒的心头。
那不是对刀兵的恐惧,而是对未知、对天地之威的本能颤栗。
“妖法!果然是妖法!”
牛辅又惊又怒,但心底深处,却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寒意。
看向天空,仿佛在担心那传言当中的天雷。
他征战多年,杀人无算,却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的气氛。
易安的身体晃了晃,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。
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,滴在冰冷的冻土上,悄无声息。
他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仿佛刚才那引动天地异象的举动,彻底抽空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。
但他依旧站着。
用那具油尽灯枯的躯壳,用那身逆天而修、此刻正加速反噬自身的道法,为身后的常山营,争取着也许只有片刻的喘息。
此刻。
钟声未歇。
刀光犹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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