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……好!”
牛辅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,猛地调转马头:“撤!”
西凉军如潮水般退去,训练有素,转眼间便脱离了战场,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渐渐被雪覆盖的血迹。
袁绍这才翻身下马,独自走向易安。
他的亲卫想跟上,被他抬手制止。
十步,五步,三步。
他在易安面前停下,低头看着这个盘坐于地、仿佛与冻土融为一体的年轻人。
易安没有睁眼。
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,白发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脸色灰败如纸,嘴角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血痕。
但袁绍能感觉到,那股笼罩战场的、庞大而悲悯的“势”,正缓缓收拢,回归这具残破的躯壳。
像落日收尽最后一丝余晖。
“值得吗?”袁绍忽然问。
声音很轻,像在问易安,又像在问自己。
易安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那双曾经澄澈如潭的眼睛,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,却依然平静。
他看着袁绍,看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袁将军……今日之恩,易某……记下了。”
不是张角,是易某。
袁绍心头一震。
他听懂了。
这不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对冀州牧的感谢,而是一个叫易安的年轻人,对另一个曾有过“一诺”之约的人的交代。
“麦子……”易安喘息着,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:“西山坳……地脉节点……三号窖……有种子……分你……一半……”
他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营寨深处。
手伸到一半,无力垂下。
袁绍下意识伸手去扶,触手却一片冰凉——那不是活人的体温,是即将燃尽的余烬。
“陈……陈先生……”易安的目光开始涣散,却固执地转向药庐方向:“药方……地脉图……交给……交给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猛地咳嗽起来。
咳出的不再是淡金色的血,而是暗红的、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。
阿宝和张梁连滚爬爬地冲过来,却被袁绍抬手拦住。
袁绍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易安齐平。
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、却已满头白发的“妖道”,看着他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光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洛阳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袁本初。
那时他也想过“使天下无寒士”。
后来呢?
后来他成了冀州牧,成了四世三公,成了天下最有实力的诸侯之一。
却也离那个少年,越来越远。
“易公子。”袁绍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我要的东西,我会让人来取。”
“你要的粥棚、减租、释囚……冀州会做。”
“但常山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这片被血浸透又即将被雪覆盖的土地,看向那些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、默默开始收拾残局的流民和老兵。
“常山保不住。”
袁绍说得很慢,很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。
董卓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今日我能退牛辅,是因为他还不想和我撕破脸。”
“明日呢?后日呢?”
可他却没得到易安的回答。
落雪中,早已筋疲力尽的道人早就已经睡着了。
袁绍愣了一下,突然失声笑了出来。
“这就是你的回答吗……张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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