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!走啊!”阿宝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易安缓缓摇头。
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
他的道,他的命,他这三年在常山种下的一切,都系于此地,系于此身。
若他退了,常山就真的只是一座随时会被踏平的营寨。
若他站着,哪怕下一刻就倒下,这里就还是“太平道”,还是那个能让流民有粥喝、让孩子能堆雪人的地方。
他松开手,那根孩童送的枣木手杖“啪”地倒在脚边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他盘膝坐下了。
就坐在战场中央,坐在血泊与尸骸之间,坐在西凉铁骑的冲锋路线上。
青衫委地,白发垂肩。
像一尊突然降临的、沉默的神祇。
冲锋的西凉骑兵下意识地勒马。
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蹄子在距离易安不到十步的地方乱踏,溅起混着血的泥雪。
牛辅也愣住了。
他见过跪地求饶的,见过负隅顽抗的,见过装神弄鬼的。
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这刀剑如林、箭矢如雨的战场上,就这么……坐下了。
平静地,像在自家后院晒日头。
“大贤良师——!”
残存的太平营士兵发出悲吼,想要冲过来,却被更多的西凉兵死死挡住。
张梁目眦欲裂,挥剑砍翻两个敌兵,却被一杆长矛刺穿大腿,踉跄跪倒。
独眼挣扎着想爬起来,肩膀的血窟窿汩汩冒血,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。
只有易安。
只有他坐着。
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,细细的雪沫落在他肩上、发上,很快覆了一层白。
他抬起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体内,那浩瀚如海的道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、燃烧。
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,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、最亮的光。
那不是攻击,不是防御。
是一种“展现”。
将他这三年来,以身为薪、以命为柴,点燃的那一点“太平”之意,毫无保留地展现给这片天地,展现给每一个在场的人看。
于是,所有还活着的人。
无论是西凉兵还是太平营都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,是用心。
他们看见冻土之下,那些深埋的麦种正艰难地顶开冰壳,探出稚嫩的根须。
看见地窖深处,妇人紧紧抱着孩子,哼着走调的童谣。
看见药庐里,陈郎中颤抖着手给伤兵缝合伤口,血染红了白发。
看见更远的义舍,粥棚的热气在风雪中袅袅升起。
看见无数张脸,麻木的、惊恐的、希冀的、坚定的……
最后都化成一个简单的念头:
我想活。
我想像个人一样活。
这念头如此微弱,却又如此磅礴。
像千万条细流,从常山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个角落涌出,汇入易安那即将枯竭的身躯,再被他以道法为引,放大、回荡、轰鸣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一个西凉兵手里的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,又看看不远处一个被砍倒的太平营少年,那孩子至死还攥着一块刻着“安”字的木牌。
“我……我在干什么?”他喃喃道。
另一个西凉骑兵勒住马,怔怔望着坐在地上的白发道人。
他想起老家陇西,想起饿死的爹娘,想起被羌人掳走的妹妹。
他当兵吃粮,是为了活命。
可眼前这些人,不也是为了活命吗?
为什么……非要你死我活?
牛辅感到一阵心悸。
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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