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山的雪终于化了。
冻土深处传来细微的崩裂声,那是冰层消融、地脉苏醒的响动。
西山坳那片被易安以心血浇灌的冬麦,竟在残雪未尽时率先抽出一线新绿。
嫩芽破土,在料峭春寒中颤巍巍地挺直腰杆。
营地里却无暇庆祝。
独眼的伤还未痊愈,便拄着拐杖巡视新筑的矮墙。
张梁腿上裹着厚厚的麻布,坐在铜钟旁清点所剩无几的箭矢。
王农带人日夜挖掘地窖,将徐庶送来的占城稻种分装窖藏,每一粒都珍贵如金。
阿宝守在军帐里,看着榻上那人。
易安醒过几次,每次只够喝半碗药,说三两句话,便又沉沉睡去。
他的头发已全白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,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但当他偶尔睁开眼时,那双眸子依然清亮。
“阿宝。”今日他精神似乎好些,竟能靠坐着说话:“外头……如何了?”
阿宝压下喉头哽咽,尽量让声音平稳:
“袁将军派人送了三车药材,说是抵那‘一半麦子’的定金。”
“陈先生照着黄承彦先生送来的水系图,带人在后山试挖渠,若能成,今夏或许能多浇百亩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徐庶先生留下来了,说颍川故友离散,无处可去,愿在营中教孩子们识字算数。”
“昨日……昨日有几个幽州来的汉子,额头系了黄布,在营外叩拜,说要入太平道。”
易安静静听着,目光投向帐外。
春风穿过掀开的帘隙,带着泥土腥气和隐约的……硝烟味。
“黄巾……”他低喃:“这名字,好。”
“少爷?”阿宝不解。
“苍天已死,是怨。”
易安缓缓道:“黄天当立,是愿。”
“乱世里的人,缺的不是怨,是愿。”
“愿有一片天,能容他们站着活。”
他咳嗽起来,阿宝忙递上药碗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
“叫张梁、独眼、王农、陈先生……还有徐庶,都来。”
众人很快聚到帐中。
小小的军帐挤满了人,炭盆微弱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定的脸。
易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,像在抚摸一段即将尘封的岁月。
“我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他开口,第一句话便让张梁红了眼眶:“但常山的时间,才刚开始。”
他让阿宝扶他坐直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那身病骨里还撑着千钧重担。
“从今日起,常山太平道,改称‘黄巾军’。”
“不立将帅,不设尊卑。”
“张梁掌教义传播,独眼训护卫乡勇,王农管屯田仓储,陈先生主医药救济,徐庶先生……就请统管文书教化。”
“各州郡义舍,凡愿悬黄巾为记、行救难济贫之事者,皆可自称黄巾一部,无须常山号令。”
徐庶眉头微蹙:“大贤良师,如此松散,岂不形同散沙?若遇强敌,如何呼应?”
易安笑了,笑容苍白却透彻:“黄巾不是要夺天下,是要告诉天下人——你们脚下有土,手里有粮,身边有邻,不必等谁赐你们活路。”
“至于强敌……”
他望向南方,目光似穿透帐壁,看见了那滚滚而来的铁骑与烽烟:“董卓会来,曹操会来,袁绍……或许也会来。”
“但常山在这里,黄巾在这里,就像西山坳那棵麦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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