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是往来商队“无意间”透露,邺城方面对此地“颇为关注”;
更有一次,几个前来勒索的胥吏,被书院中一位自称“养病”的老卒请去“喝茶”,出来时便脸色发白,再不敢靠近。
徐庶心知肚明,这是袁绍在履行那份未曾明言的“默契”,也是黄承彦等荆州名士在暗中使力。
黄巾这株幼苗,在多方博弈的夹缝中,悄然扎下了根。
仲夏时节,易安在阿宝和两名黄巾老卒的护送下,秘密抵达了颍川书院。
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,白发用布巾束起。
脸上多了些行走山路的疲惫风霜,但那双眼睛,在见到书院雏形和那些埋头劳作、专注听讲的面孔时,亮得惊人。
他没有惊动太多人,只由徐庶引着,在书院内外慢慢走了一圈。
看过新挖的水渠,摸过改良的犁铧。
在药圃边听陈郎中的徒弟给农人讲解暑热时如何防备瘴气,在工棚外看铁匠将废弃的箭头重新锻打成锄头。
最后,他停在尚未完全建成的书库前。
里面已经摆放了数百卷竹简、帛书,分门别类,虽大多简陋,却承载着最朴素的智慧。
“徐先生,辛苦了。”易安轻声道。
徐庶摇头:“不及大贤良师万一。”
易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走进书库,在最里侧一个尚未摆放书简的木架上,亲手放下了两卷新誊写的帛书。
一卷是他结合自身道力感应与王农等人勘探结果,绘制的《中原水脉地气略说》,虽粗糙,却标出了数十处可能的地下水源与地温异常点。
另一卷,是他口述,由阿宝记录整理的《常山三年记》。
没有神异,没有权谋。
只详细记述了如何在冻土育苗、如何利用地窖储粮越冬、如何在被围困时寻找生机、如何以简易符水与草药配合防治瘟疫……
字字都是血泪换来的经验。
“此二卷,不列入常例教学。”
易安对徐庶道:“只传各州郡黄巾主事之人,或书院中特别聪颖坚毅,且立志行走四方、扶危济困的弟子。”
徐庶肃然:“庶明白。”
当夜,易安宿在书院旁一间简陋的茅屋中。
窗外虫鸣阵阵,颍水潺潺。
他感到体内道力的流逝又加快了几分,那是一种清晰的、不可逆转的剥离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,一点点吸走。
但同时,他又能更清晰地“听”到这片土地的声音。
听到更远处,豫州、兖州、甚至青徐之地,那些新立的、或仍在挣扎的“黄巾义舍”里。
人们笨拙而认真地复述着从常山、从颍川传出的方法:挖窖、辨药、垦荒、识字……
听到有母亲用刚学会的几个字,在沙地上画给自己的孩子看。
听到有老农在田间,用“王农先生说”的口气,向邻居讲解轮作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那缕淡绿色的生机之气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但他仍将它缓缓导出,任由其无声渗入脚下的土地,汇入院外那片新垦的田畴,汇入颍水不息的流淌。
这是他能为这片土地、为这些星火,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添一把柴,哪怕自己已成余烬。
阿宝端药进来时,发现易安已伏案睡去。
眉头微蹙,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安宁的弧度。
手边,是一张刚刚起笔的、未完成的草图。
画的是书院未来的模样:屋舍俨然,田畴阡陌,远处还有模糊的、似乎正在兴建更多房舍的轮廓。
图旁有一行小字,墨迹未干:
“道在畎亩,灯在人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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