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脸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易安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太行山深处,一处新挖的地窖。”阿宝放下木勺,凑到榻边:“张梁先生说,这里地温恒定,最适合您养病。”
“养病……”易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。
他自己的身体,自己最清楚。
那日在山崖上强行烙印地脉图,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道力根基。
如今这具躯壳,不过是靠着一口未散的精气勉强维持着,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外面……如何了?”他问。
阿宝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颍川书院那边,徐庶先生传来消息,说已有两百余学生入学,大多是农户子弟。当地几家豪强起初想阻挠,但不知为何,后来都偃旗息鼓了。”
“袁绍的人暗中照拂了。”易安了然。
“是。还有……”阿宝犹豫了一下,“长安传来消息,董卓加封自己为‘尚父’,出入用天子仪仗。”
易安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未央宫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天子。
“大乱将至。”易安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比现在更甚。”
言语间,想到未央宫中的董卓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阿宝还想再问,地窖的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张梁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见易安醒了,眼中掠过一丝喜色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易安,你感觉如何?”
“还死不了。”易安试图坐起,张梁忙上前搀扶,在他背后垫上两个草枕。
“王农他们呢?”
“都在外面。”
张梁在榻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按照你的吩咐,我们已将太行山南麓的七处‘节点’全部标记完毕。”
“另外,独眼训练的三百乡勇,已分散到各义舍,暗中教授护卫之法。”
易安点点头,接过阿宝递来的粥碗,小口啜饮。
粥是用新收的粟米熬的,掺了些野菜,清淡却温热。
每一口咽下,都仿佛在唤醒这具身体最后一点生机。
“袁绍那边……可有新的动静?”他问。
张梁神色凝重起来:“昨日收到密报,袁绍已暗中联络公孙瓒,似乎有意联手对付韩馥,夺取冀州全境。另外,他派长子袁谭领兵五千,进驻常山故地。”
“常山……”易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个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如今营寨已成废墟,梯田荒芜,只有那口钟,或许还在风中孤独地鸣响。
“袁绍要常山做什么?”阿宝不解。
“不是要常山,是要常山的位置。”
易安放下粥碗,望向窖顶:“常山北控幽并,南压冀州,是太行门户。袁绍得了常山,进可图谋幽州公孙瓒,退可固守冀州根本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他要在董卓与我之间,划一条线。”
“线?”
“一条‘谁可活,谁当死’的线。”
易安的目光变得深远:“董卓要杀我,是因我折了他的‘惊鸿箭’,损了他的威严。”
“袁绍保我,是因我有用。”
“能替他安抚流民,能替他牵制董卓,能替他在这乱世中,试出一条或许可行的‘活路’。”
“若我试成了,他便拿来用。若我试败了……”
易安笑了笑:“也不过是死了一个‘妖道’。”
地窖内陷入沉默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张梁涩声道:“那我们……岂非成了袁绍手中的棋子?”
“棋子也好,工具也罢。”
易安缓缓躺下,望着窖顶的茅草:“只要能活下去,只要能多救几个人,是什么……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他闭上眼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张梁红着眼眶,重重点头,躬身退出地窖。
阿宝为易安掖好被角,正要退到角落,却听易安又轻声开口:
“阿宝。”
“少爷?”
“去把我的枣木杖取来。”
阿宝一愣:“少爷,您要做什么?”
“去取来。”易安的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阿宝只得从窖角取来那根陪伴易安多年的枣木手杖。
杖身已磨得光滑,杖头刻着的那株麦穗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。
易安接过手杖,手指缓缓摩挲着杖身。
“你可知……这杖的来历?”
阿宝摇头。
“是一个常山的孩子送的。”
易安的眼神变得柔和:“那年冬天特别冷,那孩子的爹娘都饿死了,他蜷在雪地里,只剩一口气。我把他抱回营里,喂了碗热粥。第二天,他砍了后山一棵枣树,削了这根手杖送我。”
“他说:‘大贤良师,您走路总拄着根树枝,不结实。这个给您,拄着它,走路稳当。’”
易安的手指停在杖头的麦穗上。
“我问他,为什么刻麦穗。他说……他爹临死前告诉他,要是能看见麦子黄了,就能吃饱饭了。”
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阿宝的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后来呢?”他哽咽着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
易安的声音更轻了:“后来他在一次西凉军袭扰中,为护着几个更小的孩子逃进地窖,被流箭射中,死了。”
“他叫……什么名字?”
“狗儿。”
易安闭上眼:“他爹说,贱名好养活。”
这乱世。
没劲的紧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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