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不是技巧,不是旋律,而是一种……气韵。
对,气韵。
就像这江南的早晨,雾是活的,水是活的,连空气都是活的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梁间缭绕,久久不散。
“好琴。”小青轻声说。
“好耳力。”陈先生微笑:“这张琴确实难得,我找了二十年,才遇到这么一张完整的宋琴。”
张老师抚掌:“今天有耳福了。小青姑娘,你再泡壶茶来,我们以茶代酒,贺陈兄得此佳器。”
小青去泡茶,周文杰帮着续水。
茶馆里又陆续来了几位客人。
对面书店的老陈来还《茶经》,顺便借了本《园冶》。
裁缝店的王阿姨来送改好的旗袍,是给白素贞的,月白色绸缎,绣着淡淡的兰草。
还有两个美院的学生,背着画板来写生,照例点最便宜的茉莉花茶。
一切都很日常,很平静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中间。
茶香、墨香、琴音、低语,混在一起,成了“听雨轩”特有的味道。
周文杰渐渐放松下来。
他给客人续茶,听他们聊天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
张老师和陈先生讨论古琴的断纹,老陈和王阿姨争论苏绣和湘绣哪个更好,学生们小声商量着构图。
这里没有人问他从哪来,做什么工作,为什么待在江南。
他们只是自然地接纳他,就像接纳茶馆里多了一把椅子,一个杯子。
说来也怪。
明明就算是跑到了江南,每天那种被盯上的心慌感觉依旧持续存在。
可自从住进了这个茶馆,一切异样的感觉就全都消失不见了。
想到昨天易安说的超凡力量,周文杰若有所思的看着小青。
中午时分,白素贞回来了,布包鼓鼓囊囊的,装了几块太湖石的小样。
她先跟张老师和陈先生打了招呼,看了宋琴,答应帮忙修补漆面,又收了王阿姨送的旗袍,道了谢。
“姐姐,石头选得怎么样?”小青问。
“看中两块,还要再想想。”
白素贞将小样拿出来,是两块巴掌大的石头,一灰一黑,灰的那块有洞窍,黑的那块纹理如云:“灰的这块气韵流动,黑的那块沉稳厚重,都好看,难选。”
“那就都要了呗。”小青说。
“水景只要一块主石,多了就杂了。”白素贞将石头收起来:“就像泡茶,茶叶放多了,反而失了真味。”
午饭还是简单的汤面,四人围坐一桌。
那只花猫又来了,蹲在周文杰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
“它真喜欢你。”小青笑道:“这猫平时可高冷了,我喂了它三个月,它才让我摸一下。”
周文杰夹了块煎蛋给它:“可能我身上有京都的味道,它觉得新鲜。”
“京都什么味?”小青好奇。
“地铁味,咖啡味,还有……焦虑味。”周文杰自己都笑了。
饭后,白素贞和小青收拾厨房,周文杰在茶馆里转悠。
他走到书架前,上面摆的大多是茶书、琴谱、园林志,还有些地方志和古籍。
他抽出一本《江南园墅志》,翻开,里面是手绘的园林图,亭台楼阁,假山水池,细致入微。
“喜欢园林?”白素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以前做设计时研究过一点。”周文杰合上书:“京都也有园林,但和江南的不一样。京都的精致,但总觉得……太刻意了。江南的园子,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自然而然。”
其实他没说的是。
他家也有园林,从小见到大,自然耳濡目染懂一些。
“因为江南的园子,是先有山水,后有园。”
白素贞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运河:“你看这运河,这石桥,这白墙黑瓦,都是活的。园子不过是把这活的景,圈进来一块。”
周文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午后阳光正好,运河水面泛着粼粼金光,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,船娘在船尾晒被子。
对岸的柳树下,两个老人在下棋,一群孩子追着跑过,笑声传得很远。
“白姐,”周文杰忽然问:“您在这住了很久了吧?”
白素贞沉默了一会儿:“是啊,很久了。”
在江南,住了快有两千年了?
“那您……不会腻吗?每天看同样的景,做同样的事。”
“怎么会腻呢。”
白素贞转过头,眼里有浅浅的笑意:“你看那棵柳树,今天抽的芽和昨天就不一样;那运河的水,每时每刻都在流,从来不是同一滴水;就连这茶馆,每天来的客人,说的话,喝的茶,也都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说:“你觉得日常是重复,其实日常是生长。就像那株梅树,你看着它好像一直那样,但它每天都在长,只是长得慢,你看不见。”
周文杰怔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在京都的生活。
每天同样的地铁线路,同样的写字楼,同样的外卖,同样的加班。
他以为那是日常,现在才明白,那只是循环。
真正的日常,应该有变化,有生长,有呼吸。
下午,张老师和陈先生告辞,说明天再来。
美院的学生画完了素描,给小青看。
画的是茶馆的一角,柜台、书架、窗边的茶桌,还有桌上那把紫砂壶。
画是黑白的,但线条里有光,有影,有茶香氤氲的感觉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小青由衷地说。
“还差得远。”戴眼镜的女生摇头:“只能画出形,画不出神。老师说,要画出一个地方的‘气’,得在那儿住上三个月。”
“那你们就常来。”小青笑道:“茶管够。”
学生们也走了,茶馆安静下来。
夕阳西斜,把天井染成暖金色。
白素贞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针线,在补一件衣服。
小青在柜台后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。周文杰帮着擦桌子,一张一张,仔仔细细。
“文杰,”小青忽然抬头:“你会做饭吗?”
“会一点,简单的。”
“那晚上你露一手?”小青眨眨眼:“我和姐姐给你打下手。”
周文杰想了想:“那我做炸酱面吧,京都口味,你们尝尝。”
“好啊!”小青来了兴致:“要什么食材?我去买。”
自从易安回来,小青好像重新找回了千年前的性格似的。
更主要的,还是因为周文杰是易安的好朋友,听说之前易安困难的时候这家伙没少帮衬。
自然而然的,也就没把他当外人。
“猪肉末,黄豆酱,甜面酱,黄瓜,胡萝卜,豆芽,手擀面。”
周文杰列出来:“对了,还要大葱,京都炸酱面一定要有大葱。”
小青记下,拎着菜篮子出去了。
白素贞放下针线,起身:“我给你打下手。厨房东西你都熟悉了吗?”
“大致熟悉了。”周文杰跟着进厨房。
傍晚的厨房很温馨。
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屋里亮着暖黄的灯。
周文杰系上围裙,开始切肉末。
白素贞在一旁洗菜,黄瓜、胡萝卜、豆芽,一样样洗干净,沥干水。
“猪肉要肥瘦相间,三七开最好。”周文杰一边切一边说:“太瘦了柴,太肥了腻。”
“讲究。”白素贞微笑,“看来是真会做。”
“一个人住久了,总会学几道菜。”
周文杰将切好的肉末放进碗里,加料酒、生抽、胡椒粉腌着:“不过都是自己吃,做得马马虎虎。”
“做饭和泡茶一样,用心了,味道就好。”
白素贞将黄瓜切成细丝,刀工极好,每一根都均匀。
周文杰起锅烧油,下葱姜爆香,倒入肉末翻炒。
肉香弥漫开来,混着酱香,是熟悉的京都味道。
他加了黄豆酱和甜面酱,小火慢熬,酱汁渐渐变得浓稠,油亮亮的。
“好香啊。”小青回来了,凑到锅边看:“这就是炸酱?跟江南的酱不一样。”
“北方人口味重。”周文杰搅动着锅里的酱:“江南的菜清淡,讲究原味。”
另一口锅里水开了,下面条。
手擀面是下午从街上买的,粗细均匀,下锅后很快浮起来。
周文杰捞出面条,过凉水,盛到三个大碗里。
码菜,浇酱,拌匀。
三大碗炸酱面摆在桌上,酱色浓郁,菜码青翠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“开动!”小青先夹了一筷子,送进嘴里,眼睛亮了:“唔!好吃!酱香,肉嫩,面筋道!”
白素贞也尝了一口,点头:“确实不错。”
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,店门被推开,易安从金山寺回来了。
推开门,闻着店里的炸酱香味,愣神了片刻。
这才终于搓了搓手开口说道:“好啊你们!背着我偷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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